荒野上的风还在吹。


    天光一点一点地被抽走,荒草的影子已经淹到了脚踝。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罗伊娜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手指冰凉。


    她没有再哭。只是握着,握得很紧。


    脸上的泪痕和血污干透了,皮肤被拉得发痒。


    她就那样跪坐着,在逐渐昏暗的天光里,一动不动。


    风持续吹着,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碎草屑。


    苏菲洛妮娅跪坐在那里,手心里罗伊娜的手指冰凉,捂了很久也捂不热。她低头看着那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着手腕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翻卷的割伤。


    母亲不是普通人。


    这个念头很直白,但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支箭穿过去的时候,她胸口炸开的温热。


    重要的是她倒在地上,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样子。


    重要的是她现在躺在这里,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像死人,手腕上留着为了救她而划开的伤口。


    苏菲把罗伊娜的手握紧了些。


    指尖下,脉搏还在跳,细成一根线,随时像是要断。


    她不在意母亲是不是普通人。她只是不想再看到她躺在地上,不想再看到她流血,不想再看到她用那种方式救自己。


    天色暗下来后,远处庄园的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蕾拉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穿着睡裙,外面草草披了件深色斗篷,红柚子色的短发在奔跑中乱糟糟地翘起。身后跟着蕾芙,脚步更快更稳,深蓝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


    "你们——"蕾拉的声音被掐断了尾巴,剩下的字全吞了回去。


    她停在几步外,眼睛瞪得大大的,视线从苏菲染血的羽毛和上衣,移到罗伊娜没有一丝活人的颜色、昏迷的脸,再移到地上那支沾满血污的粗大弩箭。


    蕾芙没有说话,快速扫过现场——罗伊娜手腕的割伤,苏菲肩上已经愈合的淡粉色疤痕,周围被砸出的浅坑和溅开的血迹。神色沉了沉。


    然后她走到罗伊娜身边,蹲下,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颈侧。


    "……还活着。"蕾芙压着声线说完,抬头看了苏菲一眼,"你呢?"


    苏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蕾拉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检查苏菲的伤口,却被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弄得愣住了。"这……这怎么……"


    "先回去。"蕾芙站起身,弯腰,手臂穿过罗伊娜的腋下和膝弯,将她抱了起来。罗伊娜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头,长发垂落。


    蕾拉看了看苏菲,又看了看蕾芙怀里的罗伊娜,咬咬牙,弯下腰把苏菲也抱了起来。


    苏菲很轻,抱起来不费力,但她胸前的羽毛沾了血,湿冷黏腻。


    两人抱着她们,快步穿过半里地的荒地,回到庄园。


    天已经全暗了,只有地平线上还残着一丝白。


    第二天早上,苏菲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右肩不疼了。她伸手摸了摸,那里只有一道浅浅凸起的光滑疤痕。皮肤下的肌肉和骨骼完好无损,像从来没被刺穿过一样。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全是灰。均匀的、死的灰,把远处的屋顶和天全搅成了一片,分不出上下。院子里的树叶快掉光了,只有枝杈还撑着,又黑又细。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罗伊娜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罗伊娜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肩膀和头。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还有半杯水。


    苏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罗伊娜沉睡的脸,看着紧闭的眼睛和抿着的嘴唇。


    她想问很多问题。想问昨天那个复活是怎么回事,想问为什么她的血能治伤,想问那支箭,想问传送,想问所有她不明白的事情。


    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吐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真的想得到答案。


    最后她只是轻轻关上门,转身下楼。


    整整一天,苏菲把话全咽了回去。


    早餐是蕾拉准备的,煎蛋和烤面包,还有热牛奶。牛奶冒着白气,苏菲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吱声,又喝了一口。


    安静地吃完所有东西,把盘子拿到水槽边洗干净,放好。蕾拉在旁边找话题,说天气,说院子里的落叶,说昨晚她们是怎么把她们抱回来的。


    苏菲只是点头,或者"嗯"一声。


    上午她坐在客厅的壁炉边,抱着一本,但一页都没翻。视线落在页上,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罗伊娜扑过来的瞬间,箭矢贯穿的声音,坠落的失重感,荒野上冰冷的身体,还有手腕上涌出的、温热的血。


    为什么她要飞出去?


    为什么她不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母亲会因为她的任性而受伤?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


    为什么她什么都干不成,只会惹麻烦?


    ……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转到太阳穴发胀,转到牙根发酸。


    午餐时罗伊娜醒了,被蕾芙扶着下楼。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左手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绷带。


    她在餐桌边坐下,眼睛里有了一些神采。


    她看了苏菲一眼。苏菲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两人都移开了视线。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在一起的脆响。


    两姐妹似乎为了她们,白天也努力保持清醒。蕾拉使劲活跃气氛,说了几个她平时觉得好笑的事情,但没人接话。蕾芙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头看看罗伊娜,又看看苏菲。


    罗伊娜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她盯着盘子里的食物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嗓子还没养回来。


    "……苏菲。"


    苏菲抬起头。


    罗伊娜看着她,喉头动了一下,像有话正在爬坡,但没翻过去。最后只剩下一声很轻的叹息,把什么都叹走了。


    "……以后不要这样了。"


    苏菲点了点头。"嗯。"


    对话就结束了。


    傍晚,天色更暗了。蕾拉做了晚餐,炖菜和面包,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气氛依旧沉闷。


    苏菲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盯着碗里的土豆块。罗伊娜坐在她对面,也吃得很少,偶尔抬眼看她,又很快移开。蕾芙安静地用餐,动作精准。只有蕾拉坐立不安,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


    最后,在苏菲又一次把叉子放在盘子上、发出"咔哒"声时,蕾拉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


    蕾拉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瞪着罗伊娜,又瞪向苏菲。


    "你们两个!从昨天回来到现在,说过几句话?啊?苏菲,你平时不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吗?现在怎么哑巴了?还有你——"她转向罗伊娜,"你不是最擅长讲道理吗?不是总爱说''''理性分析下''''吗?现在怎么不分析了?不说教了?"


    罗伊娜看了她一眼。"蕾拉——"


    "别叫我!"蕾拉打断她,声音拔高,"你们知道我们昨天有多担心吗?看到你们浑身是血倒在那里,看到那支箭——天啊,那支箭——"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然后今天,你们两个就像陌生人一样,谁也不理谁?这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你们不说,我来说。"


    她的目光落在罗伊娜身上。


    "这个人,"她指着罗伊娜,一字一句地说,"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不掉。我们亲眼见过。她被吸血鬼咬穿了脖子,血流了一地,死了。然后过一会儿,她又活过来了。伤口自己愈合,心跳重新开始。昨天也是,对吧?她被箭射穿了,死了,然后又活了。"


    她说完,看向苏菲,像是等着她露出震惊或者恐惧的表情。


    但苏菲只是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然后点了点头。


    "嗯。"苏菲说,声音很轻,不急不慌的,"我知道。"


    蕾拉愣住了。


    苏菲的目光从蕾拉脸上,移到蕾芙脸上,最后又回到蕾拉脸上。


    "我也知道你们是吸血鬼。"她说,像是在说一件她们四个都早该聊开的事,"我看过你们在晚上活动,看过你们的尖牙,看过你们怕太阳。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这里只有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最弱的那个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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