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塔的目光在母亲、鲁克、另外两个骑士之间转了一圈。笑容一点点收起来,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鲁克看了看爱琳娜。爱琳娜没立即回答,看温妮塔的表情,她大概已经听到了刚刚的对话。
"……埃里克斯可能有点事耽搁在路上,"爱琳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我们正要去找找。"
温妮塔抱着的手指收紧了。她没再问"可能"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耽搁"了多久。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母亲的眼睛,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退。
过了几秒,她把手里的往旁边地上一搁,转身就跑。
"温妮塔!"爱琳娜喊了一声。
温妮塔没回头。她朝训练场另一侧的马厩冲过去,脚步又快又急,马尾在身后一甩。
她经常过来,跟马厩的老马夫混得极熟,软磨硬泡之下早把骑马练得跟走路一样自然。冲到那匹平日常骑的备马旁边,动作麻利地解缰绳,踩着矮桩翻身跃上马背。
"等等!你一个人去哪——"鲁克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
温妮塔已经一扯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出马厩,朝训练场外的街道奔去。经过武器架时她没停,身体一侧,伸手捞起自己放在那里的那根学徒法杖,紧紧攥在手里。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迅速远去。
爱琳娜在原地站了一秒,脸色沉下来。"鲁克!带人跟上她!西边大路!"
"是!"
马蹄声和人声一时混作一团。
温妮塔没有等。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吐出来又怕散了就再也攒不起来。
认识埃里克斯才两个月,那个话很少、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孩,已经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她日常生活的砖缝里,不声不响地就扎了根。
他会跟着她去买菜,会笨拙地接过沉重的袋子,会坐在她家厨房的小凳子上捧着花草茶发呆,会在她说自己是姐姐时耳根悄悄红起来。
她不能让他出事。
马儿沿着皇城西门外的夯土大道狂奔。深秋的风迎面刮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刺得脸颊生疼。她伏低身子,眼睛紧盯前方。天色越来越暗,橙红色的余晖被地平线一口一口吞下去。
马跑了不知多久。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路标和荒废的驿站棚子。她勒住马,跳下来,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周围的声音瞬间涌了上来。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呜声,远处不知什么鸟偶尔的啼叫,枯草被风压弯又弹起的窸窣,泥土下虫子微弱的蠕动……还有,更深处,被这些嘈杂掩盖着的另一层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活物胸腔里的鼓动。小兽的轻快迅捷,藏在洞里沉睡的缓慢悠长,夜枭蹲在枝头时的沉稳有力……像黑暗中浮起的一串串细小气泡,在意识的浅滩上破裂、浮现。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很小的时候,她就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周围的生命气息。母亲数日不归时,她能"听"到隔壁鲁克叔叔家平稳的呼吸和鼾声,知道有人守着,就不那么害怕。
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觉越来越具体,像一层覆盖在所有活物身上的无形薄纱。她能掀开一角,窥见其下搏动的节奏。
但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说。连妈妈也没有。
此刻她将全部注意力都压在"听"这件事上。过滤掉风,过滤掉虫鸣,过滤掉远处的一切杂音,只找那个特别的、属于人类的、年轻而有力的心跳。
没有。这一段路上没有。
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跑一段,停下,下马,闭眼。再上马,再跑。
天光所剩无几,夜色兜头盖下来,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分不清边界。马儿喷着白汽,她又冷又累,握缰绳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心被"找到他"这个念头钳住了,钳得很紧,顾不上别的。
就在她快要认定自己走错了路、埃里克斯根本没有经过这里的时候——
她再次停下。道路转弯处,旁边是一片相对茂密的树林。她闭上眼。
风。枯叶摩擦。细小的生物在树根下窜动。远处溪水结了薄冰、细若游丝的流淌声。
然后,在左侧那片树林深处,大约二三十步外,一个稳定的、熟悉的搏动传了过来。
扑通。扑通。扑通。
不快不慢,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跃动感。而且——位置有点高。
温妮塔猛地睁开眼,朝心跳传来的方向看去。残光勉强勾勒出林子的轮廓,梧桐树在暗处矗立,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她眯起眼,仔细分辨。
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梧桐,离地大概两人高的树杈交汇处,有一团比周围阴影更深的、不规则的凸起。
她跳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路边灌木上,握紧法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林间堆积的厚厚落叶,朝那棵树走去。
越近,那个搏动越像在敲她自己的胸腔。
她停在树下,仰起头。
"埃里克斯。"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有些突兀,带着跑了一路的微喘,还有一股终于找到人之后反而更冲的气恼,"你在上面干什么?"
树上那团黑影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悉悉索索的声响。一个脑袋探出来,棕色卷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满是愣怔。
"……温妮塔?"埃里克斯的声音干哑,带着刚睡醒的懵,但更多的是惊讶,"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怎么找到的?"温妮塔重复了一遍,胸口起伏着。
一路憋着的那口气,在看到他好端端缩在树杈上的一瞬间全烧成了火,让她语调都拔高了。
"妈妈担心得都派人出来找了!鲁克叔叔他们可能就在后面!你倒好,躲在这里睡觉?"
埃里克斯从树杈上坐起身,动作僵硬。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还撑着。
旧皮甲沾了不少尘土和碎叶,头发里夹着几根细枯枝。整个人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又被谁随手塞了回去。
"……我没躲。"他低声辩了一句,但没往下说。他低头看着树下的温妮塔,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你说,怎么回事?"温妮塔抱着胳膊,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但语气里的质问一点没少,"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回去?你不知道大家会担心吗?"
埃里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开,落到旁边另一棵树的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皮甲。
"……我回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回了一趟硝木……西边镇子。"
温妮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把饷钱……给艾玛婆婆了。她以前总偷偷省下吃的给我。"他说得很慢,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中间的停顿比话还长,"还有老铁匠汉斯,我小时候在他铺子外面捡煤渣,他从来没赶过我……给了他们一点。还有……街角那个瞎眼的卖唱老头……"
说得很零碎,没什么条理,只是一个个报着名字,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理由。
那些都是在贫民窟那片烂泥地里,曾经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或者仅仅是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然后……我就往回走。"他垂下眼,"本来想坐马车……但回皇城的车票比来时贵。钱……都给出去了。"
温妮塔眨了眨眼,一时没说话。
"我就想……走回来也行。"声音更低了,融进风里,"走了一天多……昨晚到这附近,天太黑了。林子里夜里有野兽。看到这棵树杈结实……就上来想凑合一晚,等天亮再走。"
说完又沉默。树林里只有风和远处什么小动物跑过枯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仰头看着他。残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他坐在高高的树杈上,背靠粗糙的树干,姿势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狼狈,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忽然觉得那股一路烧上来的火气,噗一下,熄了大半。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带着点热度,像哭之前的那几秒钟,但眼睛又干得很。
"……笨蛋。"
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钱没了不会说吗?走不动了不会在路边找个驿站求助吗?皇城骑士团的徽章你总带着吧?"温妮塔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点,可越说越不像在骂人,倒像在替他着急,"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埃里克斯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又闭上。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紧了紧,慢慢松开。
"……对不起。"只说了这三个字。
温妮塔看着他道歉的样子,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化开了一点,变成温温热热的一片。
她没再继续责怪,只问:"那你现在下来吗?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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