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数周全,敬畏真诚。


    站直身时,他声音沉稳,字字郑重。


    “叔叔阿姨。”


    “我是叶清然,是你们儿子的伴侣。”


    他目光落在旧照片上,眼神笃定真诚,许下最重的诺言。


    “请你们放心。”


    “往后余生,我会好好照顾他。”


    “护他安稳,予他偏爱,陪他岁岁年年。”


    “不会再让他孤单一人。”


    说完,他俯身。


    重新握住江野冰凉发颤的手。


    掌心温热,稳稳包裹住他寒凉的指尖。


    起风了。


    林间风声温柔,像故人无声的应允与宽慰。


    往年,江野每次来这里,都会待上整整一天。


    静坐、独白、陪伴。


    有时太晚,便直接在这里过夜。


    用最笨拙的方式,填补缺失的亲情陪伴。


    那时候,仇人逍遥法外,他都是偷偷来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江野强忍喉头不断翻涌的哽咽。


    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一声轻声道别。


    “爸妈,我们先回去了。”


    “下次,我再来看你们。”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双腿一阵阵发软。


    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两人十指紧扣,并肩缓步离开墓碑旁。


    青草沾露,风色微凉。


    一路安静无言。


    所有沉重的情绪,都沉沉压在心底。


    走出墓园绿荫,远离那一方安眠之地。


    周遭终于褪去极致肃穆,却依旧安静得让人沉郁。


    江野脚步缓慢。


    整个人还陷在巨大的情绪震荡里。


    方才强压下去的悲痛,此刻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反复冲刷。


    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十年封存的伤疤,十年深埋的黑暗,十年不敢触碰的过往。


    在唯一爱人面前,终于缓缓掀开。


    他忽然停下脚步,肩头还在轻轻起伏,呼吸紊乱不稳。


    他抬眸望向空旷天际。


    眼底所有细碎光亮尽数熄灭,只剩沉沉的荒芜与悲凉。


    声音轻得破碎,裹着化不开的沙哑哽咽。


    每一个字都带着情绪剧烈起伏之后的疲惫。


    “清然。”


    “十年前。”


    “我的父母,就已经不在了。”


    叶清然静静站在他身侧,心口酸涩发胀。


    他轻声应道:“我在。”


    简单两个字,安稳、笃定,是无声的陪伴与兜底。


    江野指尖微微蜷缩,死死攥紧他的手。


    掌心冰凉,指尖控制不住一阵阵发抖。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那些夜夜纠缠的梦魇,清晰得仿佛昨日。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想起那场大火。


    想起父母最后的背影,想起自己孤身逃亡的绝望。


    那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梦魇,时时刻刻蛰伏在心底。


    “他们不是意外离世。”


    他喉间滚动,每一次开口都牵动心底旧伤。


    情绪忽而压抑,忽而翻涌,起伏剧烈。


    “是家族叛徒……”


    十年前的深夜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漆黑夜色,封锁的庄园,无路可逃的绝境。


    漫天大火赤红滔天,焚烧了他所有的安稳童年。


    回忆袭来的一瞬,江野浑身猛地一颤。


    像是又一次置身于那场炼狱之中。


    “那天深夜。”


    “他们封锁整座庄园,不留一丝生路。”


    “然后,放了一场大火。”


    江野声音剧烈发颤,眼底红得彻底,情绪瞬间失控。


    泪水再一次簌簌滚落。


    “那场火太大了。”


    “冲天烈焰,烧红了整片夜空。”


    “我从小长大的家,我的家人……一瞬间,尽数化为灰烬。”


    叶清然心口剧烈紧缩。


    他无法想象,年幼的江野,究竟经历了怎样炼狱般的绝望。


    世人只知江野耀眼天才、肆意张扬。


    无人知晓,他的少年时代,是火海与逃亡。


    是家破人亡与绝境求生。


    江野垂着眼,长睫湿透,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


    一想起那一幕,胸口闷痛得喘不上气。


    烈火焚身,生死瞬间。


    父母把唯一的生机,全部留给了年幼的他。


    “我的父母,拼尽全力把我推了出来。”


    “他们却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里。”


    江野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哽咽几乎不成声,情绪反复拉扯。


    悲痛、愧疚、恨意,轮番席卷他的身心。


    “火灭之后,庄园成了一片废墟。”


    “什么都没剩下。”


    “他们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能留住。”


    字字泣血。


    “那些叛徒,从一开始,就没想留活口。”


    眼底涌上刺骨寒凉的恨意。


    指尖攥得发白,浑身骤然紧绷。


    “斩草除根。”


    “杀掉我父母,再除掉我这个嫡系。”


    “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夺走一切。”


    一夜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豪门少爷,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子。


    流离失所,亡命天涯。


    回忆起被追杀的日子,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蔓延全身。


    他止不住地发抖。


    “我逃出来的时候,浑身重伤,高烧不退。”


    “奄奄一息,差点撑不下去。”


    “可那些叛徒依旧不肯收手,到处追杀我。”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步步绝境。


    “寒冬腊月,大雪漫天。”


    “我被追到江边,前无去路,后有杀手。”


    “我没有选择,只能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腊月寒江,冻骨噬心。


    那是必死的绝境。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刚失去双亲、满身创伤、恐惧无助的孩子。


    冰冷江水吞噬身体的那一刻,绝望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语气一片死寂。


    “我那时候真的不想活了。”


    “家没了,爸妈没了。”


    “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人。”


    孤单、恐惧、绝望,几乎彻底碾碎他。


    可下一瞬,想起那个伸手救他的人。


    语气又柔软了几分。


    “是苏煜救了我。”


    江野眼底泛起温热的酸涩。


    “那么冷的冬天,他不顾一切跳江救我。”


    “把奄奄一息的我,从冰水里捞出来。”


    “连夜带我逃亡,四处躲避追杀。”


    “为了救我,他寻遍名医,守着我日夜不离。”


    “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叶清然听得心口发酸,轻声感慨。


    “苏煜真的特别好。”


    没有嫉妒,没有疏离,只有由衷的感激与敬重。


    他清楚听见了这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清楚知道,是苏煜替年少濒死的江野,撑起了天光。


    江野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


    积压太久的委屈,忽然被人懂得、被人认可。


    心里那片常年寒凉的地方,悄悄暖了一块。


    “嗯。”


    他轻轻应声,声音哽咽。


    “之后几年,是苏煜替我挡风遮雨。”


    “护我长大,教我读书明理,默默替我摆平所有黑暗纷争。”


    “让我在满目疮痍的人生里,活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江——是我给自己取的姓氏。”


    “野——是苏煜给我的名,他希望我永远肆意鲜活。”


    他的身形微微摇晃,满眼通红,泪水汹涌,肩头不停颤动。


    叶清然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怜惜。


    他伸手,温柔又用力,将浑身颤抖的江野紧紧拥入怀中。


    一手稳稳托住他颤抖的脊背,一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依靠、宣泄。


    掌心一下一下,温柔坚定地拍抚。


    叶清然的唇抵在他湿润的眼睛。


    他收紧怀抱,将人牢牢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从今往后。”


    “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了。”


    “你的岁岁年年,我永远都在。”


    江野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慢慢轻了下来。


    滚烫的眼泪浸透叶清然肩头的布料。


    胸腔剧烈的起伏渐渐平缓。


    整整十年。


    他早已习惯一个人扛下一切。


    习惯长夜之中独自承受无边无际的孤寂。


    这一刻,被这样稳稳抱住。


    被这样认真地许诺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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