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颔首。


    “抱歉,是我疏忽。”


    余下整堂课,一如往常。


    台下无人察觉异常。


    无人知晓这位清冷教授看似完美的授课背后。


    藏着多么深重、多么执拗的惦念。


    他的视线,数次无意识飘向那片空置的角落。


    一次凝望,一次落空。


    次次落空,次次心心念念。


    下课铃穿透整栋教学楼,清冽短促。


    不过数秒。


    方才还充盈着翻书声、低声讨论的偌大阶梯教室,瞬间被人流吞没。


    新生们收拾书本、背起书包,喧闹错落。


    脚步声叠叠层层,很快铺满整条走廊。


    喧嚣来得汹涌,退得也极快。


    不过片刻。


    整间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极致的空寂。


    风从落地玻璃窗灌进来,拂动浅色窗帘,边角簌簌轻晃。


    阳光落满一排排整齐桌椅,光束里浮沉细小的尘埃。


    静谧得能听见风流动的轻响。


    一百五十七天,日日如此。


    自从那人离校杳无音讯后,这间教室的黄昏,便只剩空荡与孤寂。


    叶清然立在讲台中央。


    指尖轻拢散落的教案,动作规整、克制,一丝不苟。


    十年如一日,他的习惯精准到苛刻。


    铃落、收书、离场,从不拖沓,一秒不多留。


    可这段时间,他彻底变了。


    每一次下课,他都会静静伫立讲台,默默等待。


    等所有人走光。


    等所有喧闹散尽。


    等整栋教学楼彻底沉入死寂。


    直到走廊最后一道脚步声彻底远去。


    叶清然才缓缓抬步,皮鞋踩在光洁地砖上,在空旷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越过成百上千个空位。


    精准锁定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独属于江野的位置。


    叶清然走得很慢。


    像是怕惊扰尘封的回忆,又像是贪恋这片刻无人窥探的、独属于自己的惦念。


    他停在桌前,从口袋取出一方干净的纯棉软布。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桌面木纹。


    一百五十七日,日日空置。


    无人伏案低头,无人撑腮凝望。


    无人趁他板书时,明目张胆、满心满眼只注视他一人。


    再也没有那双澄澈滚烫的深海蓝眼眸,岁岁朝朝,落他不移。


    叶清然屈膝半蹲,将软布平铺在桌面之上。


    他擦得极慢,极认真。


    顺着木纹的走向,一下,又一下。


    反复擦拭桌面边缘、桌角缝隙、抽屉拉手处。


    哪怕桌面本来一尘不染,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他依旧会重复来回地擦。


    桌沿曾经被江野手肘长期倚靠的地方,他擦得最久。


    椅子靠背被少年后背抵着的位置,他也会细细擦拭每一处棱角。


    就连桌子里角落,他都会伸手探进去,一点点拂去积灰。


    旁人眼里只是一套普通的教学桌椅。


    可于他而言。


    这里沾染过江野的气息。


    是少年距离他最近的方寸之地。


    他心底明明理智清醒地告诉自己。


    江野已经提前毕业,不会再回到这间教室。


    不会再坐在这个位置上听课、发呆、直白地看着他。


    他不会再出现。


    他们不会再相见。


    理智清清楚楚,可情感不受控制。


    叶清然执拗地每天都将桌椅收拾得干干净净。


    收拾成对方随时可以拉开椅子坐下的模样。


    好像只要桌椅始终整洁如新。


    那个银发蓝眸的少年,下一秒就会推门而入,懒洋洋坐在这里。


    叶清然缓缓落座。


    椅面微凉,早已无半分昔日余温。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覆上桌面木纹。


    一点点,缓慢摩挲,一寸寸触碰熟悉到刻骨的纹路。


    无数细碎温柔的画面无声翻涌,沉沉压在心口,缄默不喧。


    他想起从前课堂。


    少年总慵懒坐在此处,看似漫不经心,散漫恣意。


    可每一次全班沉默、无人能解的难题,永远是他最先抬眸,精准破题。


    他想起自己侧身板书时的余光,永远能精准捕捉窗边那抹张扬耀眼的白。


    少年目光坦荡炙热,从不躲闪,落于他身,从无转移。


    直到少年骤然离校,杳无音讯,消失整整一百五十七天。


    无数个空座位、空视线、空黄昏、空期盼堆叠而成的日夜。


    他才终于清晰知晓。


    自己早已被那抹窗边的身影,完完整整,填满了整颗心底。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外人所见的叶清然,永远清冷淡漠、万事无心、无欲无求。


    只有这间空教室、这张被他日日细心擦拭的空桌椅、那一叠私藏草稿。


    藏着他此生最深、最克制、最不可言说的惦念。


    静坐良久。


    晚风渐凉,天色一点点沉落暮色。


    晚霞褪去暖光,天地覆上一层清冷灰调。


    第120章 百日重逢


    叶清然缓缓收回指尖。


    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封藏无痕,不露分毫。


    他起身,身姿重归一贯的挺拔疏离。


    方才独坐沉溺的温柔失态,仿佛从未存在。


    叶清然缓步走在步道上,步伐均匀规整,是刻在骨血里的自律。


    唯独步履比从前慢了太多。


    他一遍遍走过两人曾并肩的小路,走过少年曾驻足等候他的拐角。


    走过无数个朝夕重叠的旧痕。


    一百五十七天。


    他用超负荷的科研、密集的课业填满所有时间。


    看似忙碌充实、无懈可击。


    实则,所有忙碌都只是压制思念的借口。


    他不敢空下来。


    不敢有片刻空闲,去想念那个骤然消失的少年。


    可越克制,越深刻。


    心底的空缺,从未被时间填平半分。


    行至停车场附近,一道身影迎面走来。


    男人身着得体正装,气质谦和温润。


    他看见叶清然,眼底立刻漾起笑意,快步上前。


    “清然,好久不见。”


    语气温和客气,是恰到好处的熟稔与礼貌。


    叶清然抬眸。


    清冷视线淡淡掠过对方眉眼,无半分停留,眼底冰封无波。


    无惊喜、无松弛、无半分暖意。


    礼貌,疏远。


    他微微颔首。


    站姿紧绷,肩线疏离,身体极轻地后撤半寸,是他对外人恒久不变的避距本能。


    客气、体面、挑不出半分错处。


    却冷得泾渭分明,生人勿近。


    宋言早已习惯他的清冷性情,不尴不尬,依旧温柔邀约。


    “刚好路过学校,碰碰运气。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叙叙旧。”


    换作平日,叶清然会温和却坚决地拒绝,干净利落,不留半分近身余地。


    但此刻他心绪刚从满室旧忆的柔软心绪里抽离,微微飘忽,并未立刻应答。


    就是这一瞬的沉默,宋言顺势劝说。


    “你闭关科研许久,连轴转太久了。适当放松一下,别太苛待自己。”


    话音落,宋言主动拉开私家车副驾车门,姿态熟稔,默认他会落座。


    可下一秒。


    叶清然侧身避开副驾,抬手径直拉开后座车门。


    动作干脆。


    多年如此。


    他的副驾,永远空置。


    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僭越。


    这一生唯一的破例,唯一的纵容,只给过一个人——江野。


    叶清然沉默落座后座,眉眼轻垂,视线落向窗外流动的暮色。


    周身冷意沉沉,彻底隔绝外人亲近。


    宋言无奈一笑,绕去驾驶位。


    “想吃什么中餐、西餐、法餐,都随你,我来安排。”


    叶清然目光凝滞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心绪飘忽万里,淡淡应声。


    “都可以。”


    宋言不断找话,聊科研、聊业内近况、聊城市动态,问想吃什么?句句温和妥帖。


    叶清然全程极简应答。


    “嗯。”


    “无妨。”


    “随意。”


    疏离客套,滴水不漏,半分温度无存。


    宋言透过后视镜,看着叶清然清俊的侧影。


    他始终看不懂,这个看似温和的人,为何永远对所有人筑起高墙,无人能真正走近分毫。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高私密度的轻奢西餐厅。


    暖光温柔,隔断雅致,环境静谧。


    侍者递上菜单。


    宋言把招牌菜都点了一遍。


    叶清然的目光草草扫过菜单。


    “一份蔬菜沙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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