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野狗_都市累人 > 第77页
    他把裤子拎起来看了一眼,裤腰比买的时候还松了一截。他习惯性地紧了紧皮带,扣到最里面的那个孔,还是觉得腰侧空荡荡的。


    这两年他确实瘦了不少。在里面的头一年掉得最快,头三个月就掉了将近二十斤,吃饭没胃口,睡觉睡不着,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夜。后来体重才慢慢稳住了,不过肉也没长回来过。他把衬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多余的布料堆在腰侧,他用手抚了抚,又扯了扯,看起来总归不那么合身。


    以前他哪会穿这样的衣服出门。那时候他的衣柜里全是剪裁考究的衬衫,意大利的面料,英国的裁缝,袖口的扣子都得是定制的。领带的宽度都要和驳头匹配,腰带和鞋子的颜色必须统一。


    阎宁那时候老说他,一个大男人,比姑娘还讲究。他就笑,说你不懂,这叫生活。


    现在他懂了,生活原来也可以是将就。


    监狱五年,很多东西都被磨掉了。每天按时起床、吃饭、劳动、睡觉,穿统一的衣服,做统一的事,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打扮。所有的棱角、讲究、脾气,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一点一点地磨平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最难熬,因为无聊,因为空虚。四面墙,一张床,一个铁窗。后来也就习惯了,人这个东西,什么都能习惯。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男人,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他出了门,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阎弋公司的地址。


    阎弋的公司搬进了这座城市最新最好的办公楼,一整层,可以俯瞰整个江景。那栋楼阎武以前路过过几次,那时候还是个工地,现在已经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了。


    车停在楼下,阎武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气派。门口的花篮从台阶上一直摆到大堂,少说也有百八十个,红色缎带上写着各种公司的名字,用金色的字印着“骏业宏开”“大展宏图”之类的吉利话。台阶上铺了红地毯,两边站着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大堂里人很多,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交谈,端着香槟杯,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阎武走进去的时候,礼貌地递给他一张流程单。


    他接过来,随手折了折塞进口袋里。


    他穿过人群,远远地就看见了阎弋。


    阎弋站在人群中央,正和几个人聊天。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极其合体,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带是暗红色的,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阎武一眼就认出了那套西装,是萨维尔街的手艺,英国老裁缝一针一线做出来的。阎弋以前哪懂这些,都是阎武教他的。


    现在阎弋穿得比他当年还讲究。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手偶尔比划一下,动作很轻很克制,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


    阎武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走。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旁边有个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问他要不要香槟,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阎弋身上,他看着五年前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少年,现在站在众人前面,从容、自信,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阎武找了个角落站定。角落里有一棵高大的绿植,龟背竹的叶子舒展开来,刚好遮住他半边身子。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隔着人群安静地看着阎弋。这个距离刚刚好,他能看清阎弋的表情,又不至于被注意到。


    几年不在这样的场合,他多少觉得有些别扭。


    “你躲这儿干嘛呢?”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重重地揽住了他的肩膀。阎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世上会这么揽他的人只有一个。


    阎宁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看起来反倒更年轻些,一张脸上永远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他一眼就在角落里找到了阎武。


    “我来看看,就准备走了。”阎武笑笑,声音不高,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阎宁的手揽得更紧了些,他顺着阎武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人群中间的阎弋正和一位投资人在握手,笑容得体,姿态谦逊又不失底气。阎宁撇了撇嘴,下巴朝那边扬了扬,“这小子有今天,那他得感谢你。没有你,他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这话阎宁说过很多次,每次提起阎弋就没好气。他从来不相信当年的事儿能是阎武一个人的错,阎武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从小就是个死心眼的,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就算退一万步说,阎武真犯了滔天大错,那他也已经伏法了。五年,整整五年,还不够吗?


    五年,人生有几个五年?那小子现在人模狗样地站在这里,西装革履、前呼后拥,那都是阎武傻,心甘情愿地成全了那小子。阎宁有时候想起来就气,气阎弋,更气阎武。气阎弋翻脸不认人,气阎武到了这个份上还一个字都不肯说。


    阎武没接话,他看着阎弋笑着跟那位投资人交换了名片。


    时间到了。主持人站上台,说了几句暖场的话,请阎弋上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阎弋大步走过去,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中间,面前摆着一把系了红绸带的剪刀。灯光打在他身上,那套西装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低调的光泽。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阎宁一手叉着腰,一手搭在阎武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台上的人。他偏过脑袋,凑到阎武耳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就看上这小子了呢?”


    阎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阎弋身上,近乎贪婪地看着。


    阎宁自讨没趣地“啧”了一声,把手从阎武肩上收回来,抄进裤兜里。他知道问也是白问。


    “今天,感谢大家百忙中前来。”阎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台下安静下来,“最重要的是,我重新回来。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有非常多回忆的地方。”


    阎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视线定在某个方向。


    “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人,也在这里。”


    阎弋的眼睛对上了阎武的眼睛。隔着人群,隔着五年的时光,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阎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身体,后背上微微出了一层汗。


    阎弋的目光很熟悉,又很陌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阎宁捏了捏阎武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得意,“诶?说你呢!算这小子有点儿良心。”


    阎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阎弋隔着人群望着阎武,在找到阎武之前,阎弋一直抱着巨大的期待,他希望,阎武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但他已经无法忘记,他被阎武一次次的抛弃,在毕业典礼,在山顶,甚至在昨天,阎武都一次次的抛弃了他的心。


    如果,我再次走向你,你是不是会再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我,抛弃我?


    隔着人群,阎弋正朝他走来。


    阎武的心突然紧张起来。这种紧张很陌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在监狱的五年里,他学会了平静,学会了不动声色。但现在,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看着阎弋一步一步地走近。


    阎弋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阎武能闻到阎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以前没闻过的味道,清冽,带着点木质调。以前阎弋不用香水的,他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阎武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他等着阎弋开口,等他叫他一声,等他说任何话。


    他们视线交汇,停了两秒钟。


    阎弋伸出手,从阎武的身后,绅士地、轻轻地牵过了一个人的手腕。


    阎武愣了一下,他转过头,才注意到自己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人。温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被阎弋牵出来的时候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得体大方的笑容。


    阎弋牵着温媛的手腕,转身走回了人群中间。


    “这五年,是她的帮助,才让我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阎弋的声音清晰地传进阎武的耳朵里。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气氛热烈而<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温媛站在阎弋身边,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笑,那是一种被珍视的女人才有的神情。有人递过来两杯香槟,阎弋接过来,一杯递给温媛,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阎宁先反应过来,指尖猛地收紧,抠得阎武肩胛骨发疼。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脚就要往前冲。


    “阎......”


    阎武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哥。”阎武叫了他一声。


    阎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过头来,他压着嗓子,“哥?你还叫我哥?你就让他这么对你?你就,你就站着让他往你脸上踩?”


    周围有人转过头来看他们,阎武的脸色很平静。


    “走。”他说。


    “我不走!”阎宁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他的嗓门压不住,旁边几个人已经明显在往这边看,“阎武你他妈告诉我,什么叫过去的阴影?谁他妈是阴影?你为了他在里面蹲了五年,五年!他站在那儿人模狗样的,牵着个女人,说你是阴影?啊?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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