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弋只收拾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身份证。这就是他这些年全部的行李。他背起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果然,这个家,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地方。他只是一个借住的客人,住了十六年。
是他错把自己当作了这个家的主人。
这些都不属于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阎弋走到楼下,他看到阎武背对着他站在客厅里。
他看着那个他看了十几年的背影,那个他偷偷看了无数次、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的背影。
他像个傻子一样喜欢了阎武十二年。不对,不止十二年。是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从阎武把他领回家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喜欢上了阎武。
是每一天,是每一天。是他全部的每一天。
他所有的少年暗恋,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都在这一刻结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他打开门。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走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
而当阎弋走出家的那一刻,当那扇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
阎武知道,他真的喜欢上了阎弋。他喜欢他。
明明是两情相悦,可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能。
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阎弋从阎武的生活里消失了。他没有去公司,谷局把电话打到了阎武的手机上,问小阎怎么连续三天没来上班,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阎武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他不想去,就不去吧。
谷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句“让他好好休息”就挂了。
阎武挂了谷局的电话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他觉得怅然若失。
他出来的时候带走了鞋柜上那两碗凉透的馄饨。他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舍得扔,端着那碗馄饨上了车,馄饨碗被他放在副驾驶座上,一路端回了公司。
那碗馄饨在他办公室的桌子上放了一天,刘小良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了一眼,问“阎武哥,你这馄饨都馊了,我帮你扔了吧”,他没吭声,刘小良就默默地端走了。
他干脆不回家了。办公室休息间的那张床成了他每天睡觉的地方,床垫很薄,硌的他骨头疼,但至少这张床上没有阎弋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阎弋离开了,就不会被他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他会遇到更好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他还是忍不住让刘小良出去打听。
刘小良用了半天时间就回来了。阎弋住在城东一片老工业区改建的棚户区里,八个人一间,上下铺,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
那地方以前是郊区,住的都是外来务工的人和城市底层的边缘人。
阎武什么都没说。刘小良问他,要不要盯着点。阎武说,不用了。
阎弋几乎每一天都把自己灌得烂醉。
他只有在烟酒味道之间,才能模糊地找到阎武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醉了就会忘记阎武。这是他喝酒的全部目的,是他每天把自己灌到断片的理由。可酒精这东西骗人,它让你以为它能帮你忘掉,可在他意识模糊的那个瞬间,阎武的样子就重新浮现在他面前。
半瓶白酒下去,眼前就开始晃,晃出阎武坐在对面的样子,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皱着眉看他,嘴唇动了两下,好像又在骂他。阎弋对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笑一笑,仰头继续灌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里。
明明阎武已经说了那样残忍的话。十二年,十二年就换来这么一句话。按理说他应该恨阎武,至少应该把那点仅剩的心思彻底掐死。可他做不到。无论他怎么逼自己,怎么骂自己,他心里的那个人还是阎武。从头到尾,只有阎武。
他想到这里,把脸埋进手臂里,暗骂了自己一句:真贱。
是啊,真贱。
真贱。
那间宿舍散发着一种腐臭。他盯着眼前的天花板,又想起来他们在船上的时候。
船上的日子苦,夏天热冬天冷,甲板被太阳晒得烫脚,船舱里闷得像个蒸笼。可对阎弋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他每天跟在阎武身后,像一条小尾巴,阎武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船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是铁锈、柴油、河水和晾晒的渔网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太好闻,可他喜欢。因为那种味道意味着他在阎武身边,意味着他不会被人赶走,意味着他有地方去。晚上睡觉的时候船舱里很黑,他害怕,阎武就让他睡在自己旁边,背对着他,挡住了所有的黑暗和噩梦。
他生命里最美好的事情,都发生在那条船上。
那些清晨的雾气,那些傍晚的霞光,那些偶尔飞过的水鸟,那个永远走在他前面的背影。
阎武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回头冲他笑一下,就那么一下,他能在心里偷偷高兴一整天。他甚至曾经幼稚地许过愿,希望那条船永远不要靠岸,希望他们就那么一直漂下去,漂到没有人的地方,漂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只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阎弋把手臂从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眼眶又开始发烫了。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在离开阎武家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流干了,可是没有。
他用力闭上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阎弋摸到床边那瓶还剩小半的白酒,拧开盖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口。他咳嗽了两声,把瓶子放下,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又浮现出过去的日子。
一滴眼泪终于从紧闭的眼角挤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无声地落进枕头里,被那些发黄的汗渍迅速吞没。
他蜷在床上,嘴巴张合着,喊不出声。
刘小良打来电话的时候,阎武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份被他搁置的合同,光标在页面上闪烁着,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小良。
“哥,那个......”刘小良在电话那边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事?”阎武说。
“找不到阎弋了。”阎武虽然说了不用管,但刘小良怕出事儿,还是经常过去看一眼,“我今天去看,谁都没见着他。”刘小良小心翼翼地说。
阎武没听完,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找不到?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快给我追回来啊啊啊...
第45章 别走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大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那一下短暂的疼痛让他冷静了几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逼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最坏的画面。
棚户区的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阎武把车停在巷口,他穿着一套光鲜亮丽的深灰色西装,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一脚深一脚浅,溅起的泥水沾上了裤脚。
他挨条巷子地找,他几乎走遍了整个棚户区,都没有见到他期待的那个人。他是真的弄丢了阎弋吗?
“没长眼睛啊!”远处,几个痞子围着一个人。阎武只是瞥了一眼,这种场面在棚户区太常见了,几个混混半夜喝多了找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现在没心思管别人的闲事,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阎弋。他收回视线,准备绕过去。
他刚迈出一步,一个穿着荧光色背心的黄毛从旁边的台阶上蹿了出来,挡在了那个人前面。阎武的脚步顿了顿,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穿过那几个人之间晃动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
是阎弋。
阎弋被三四个痞子堵在巷子中间,后背几乎贴着墙,肩膀微微垂着,手里拎着一个半空的酒瓶。路灯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和你说话呢!道歉!”那黄毛窜到阎弋面前,两条腿叉开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撞了人就想走?你知不知道我哥是谁?”
阎弋搡了他一下。那一下没有什么力道,软绵绵的,他试图继续往前走,但去路已经被痞子们堵死了。
一个靠在电线杆上的痞子直起身来,把嘴里叼着的牙签吐到地上,用鞋尖踢到一边。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阎弋正前方。他比阎弋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丝毫不输,因为他身后又多了几个从暗处走出来的年轻人,一个个晃着肩膀慢吞吞地围上来,脸上带着那种半夜没事干想找点乐子的恶意。
那黄毛从后腰抽出一根钢管。钢管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用钢管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两声闷闷的“啪、啪”。他歪着头看阎弋,嘴角往上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露出一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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