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弋低头看着那张纸巾。蜜桃色的数字透过薄薄的纸面隐约可见，他羡慕小双可以随口将那句喜欢说出来，这种坦率让阎弋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这么容易就可以喜欢上另一个人吗？”阎弋问。
小双耸了耸肩，“喜欢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阎弋被这个反问堵了一下。喜欢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对于小双来说，显然不是。喜欢是一个眼神、一杯酒、一个晚上就能确认的事情，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雷阵雨。
或许阎武也是这样的人。他随时都可以喜欢上另外一个人。
但对于他来说，喜欢是一个长达二十年的秘密，是一棵种在心底的树，根系缠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看着小双的脸，年轻，漂亮，肆无忌惮，阎武身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和他完全不同。
他早该知道，自己对于阎武来说，他和小双，和于捷，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阎武随便喜欢，又随便丢弃的人。
“你不了解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就可以喜欢我吗？”阎弋转过身，正视着小双。
小双从包里掏出一颗口香糖，剥开锡纸丢进嘴里，他一边嚼一边说，“等你和我上了床不就都了解了？等那时候，我保准你烦恼的就都没有了！还想那么多干嘛？男人嘛！”
他那个“男人嘛”说得格外老成，配上他那张看起来刚成年的脸，有一种违和的好笑。
阎弋只是低着头，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小双嚼口香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歪着头，把阎弋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眨了眨眼睛，“怎么了？不会是失恋了吧？”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口香糖在他齿间被嚼得吧嗒吧嗒响。
阎弋依旧没说话。
“真让我说准了啊！”小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浑身散发着一种八卦本能被点燃的兴奋。
阎弋脑子只剩下离开这里的念头，他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小双跟在他身后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刚走过走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从包间里出来的阎宁。
阎宁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出来接电话的，结果一抬头看见阎弋，立刻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撒个尿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家都等你呢！”
“阎宁哥，我还有事，先走了。”阎武是表演也好，还是真心也罢，他已经不想再去分辨了。
“怎么了？”阎宁奇怪地看着他，“怎么出去溜达了一圈，就这副样子了？”
他张了张嘴，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阎宁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小双身上。小双站在阎弋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来回打量着。
阎宁的目光在小双和阎弋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个来回，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右手食指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指了两下，“这不会……是弟妹吧？”
这误会可太大了，阎弋下意识就想开口否认。
“他......”他的话只开了个头就被小双的动作打断了。小双眼睛一转，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阎弋的胳膊，把自己的身体往阎弋身侧一贴，脑袋微微一歪，靠在了阎弋的肩膀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是啊。”小双仰起脸，朝阎宁眨了眨眼睛。
小双一看阎弋的反应就明白了，那包间里一定藏着阎弋不想见到的人。说不准，就是那个让他失恋的人。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到底得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阎弋这么魂不守舍。
阎弋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抽出来，但小双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整个人的重心又往他身上靠了几分。
“人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阎宁一边说，一边吆喝他们往包间走。他一眼就看出来阎弋情绪不对，没准是两人刚吵架了。这事儿他有经验，最好就是有人撮合，不让两人单独呆在一起。
小双踮起脚尖，嘴唇凑近阎弋的耳畔，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帅哥放心吧！这事儿我帮定了！”
这事儿既然让他遇到了，哪有让帅哥落单的道理啊。
说完，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阎弋的前胸。拍完他的手掌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阎弋胸前停了一秒，隔着衣服感受了一下底下的肌肉线条。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落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正经的调笑，“啧，手感不错嘛！”
阎弋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小双却完全不为所动，冲他挤了一下眼睛，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拖着他往包间的方向走。
阎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挽住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小双脸上那种无比期待的表情。小双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做什么事都要想三遍后果，而小双显然是一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考虑后果的人。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差异太过巨大，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放下戒备的感觉。反正今晚已经够荒谬了，再多一件荒谬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更何况，他的脑海中划过阎武刚才搂着于捷的画面，如果阎武可以随便带一个人来，他为什么不能？
进包间前，阎弋明显很紧张，小双冲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有我呢”，重新亲昵地靠在阎弋的肩上。
阎宁转过身来，看到这一幕，他指着阎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埋怨，“弟妹来你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看，我们都吃过了，这多不好意思！”
阎弋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双已经替他回答了，“是我没让他说的，我今天都没来得及打扮。”他微微低下头，把脸往阎弋的肩头又埋了半分，做出一个微微含羞的姿态，声音软软糯糯的。
阎宁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弟妹这么漂亮了，不打扮也好看！”他心里暗暗嘀咕，阎弋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跟块木头似的，没想到不声不响地找了这么一个花孔雀似的男人。这叫什么来着？闷声发大财。
小双朝阎宁眨了眨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他做这种事驾轻就熟，讨人欢心、活跃饭局气氛、这些技能他早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阎弋没有参与这些寒暄。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阎武身上。
阎武也隔着一个桌子望向他。目光交错，两人的眼神里都有种格外复杂的东西。
小双顺着阎弋的目光扫了过去。他看到了桌子对面坐着的阎武，那个上次把他扫地出门、连句客气话都没说的人。真是冤家路窄。
小双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上次阎武是怎么对他的？让他连夜打车离开，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简直比酒店退房还敷衍。他小双在这行混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打发。
阎宁注意到小双的表情变化，赶紧朝阎武喊了一句，“快和弟妹打招呼啊！你怎么当哥的！”
阎武站起来。他朝小双的方向微微侧过身，他还没有完全认出这个人是谁。他只是觉得面熟，非常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好。”
小双笑了，他把脑袋从阎弋的肩膀上抬起来，正眼看向阎武，一字一句地说，“老娘好着呢！”
整个包间一下安静了。
阎武瞪着眼睛，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小双翻了个白眼。他歪着头，用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着阎武，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怎么？不会提了裤子就忘了我了吧？”说完他也不等阎武反应，目光一转，瞟向了阎武旁边坐着的于捷。
他上上下下地把于捷扫了一遍，“哟，原来是换人了啊！怪不得当不认识我呢！”
阎武看着小双那张脸，他全都想起来了。这个人他去过他家。
阎武的目光猛地转向阎弋，“阎弋你成心的吧！”他怎么也想不到阎弋会和小双混到一起。
阎宁一眼知道，这肯定是阎武以前欠下的风流债。他大步走到阎弋和小双面前，张开手臂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来来，弟妹快坐！”他指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坐我这边，离你武哥远点，他今天吃枪药了。”
阎宁说这话的时候瞟了阎武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警告，别在饭桌上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到底是阎家的老大，在场面上的分寸感还是有的。今天是他组的局，他不能让这场饭局变成兄弟吵架的修罗场。
小双的手顺着阎弋的小臂滑下来，勾住阎弋的手指，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小双一坐下就开始插科打诨，嘴皮子一直没停过，连陶培青都被他逗笑了。
“你对象这张嘴，比你强一万倍。怎么找的对象这么会说话？”阎宁笑着看阎弋。
阎弋没有接话。
阎武看着小双坐在阎弋旁边巧笑倩兮的样子，这下，彻底轮到他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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