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弋没有笑。阎宁说的这件事他记得。那会是阎弋刚来到阎家的时候。他七岁,阎武十三,阎武和阎宁打什么赌输了,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白色裙子,老阎问他以后找媳妇想找什么样的?他指着阎武说,要那样的。
大家都笑了,阎武也笑了,蹲下来捏他的脸,说等你长大了哥给你找。阎弋当时很想说,我说的不是你给我找,我说的是你。
但他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表达这么复杂的意思,他没办法解释。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他心里只想过一个人,也只会想那一个人。
阎弋转过头,看向阎武。恰好在同一个瞬间,阎武也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阎弋先收回了目光,他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分酒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白酒。“阎宁哥,”他端起酒杯,面朝阎宁,声音清朗,“我的工作,感谢你的帮忙。”
说完,他将杯子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白酒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灼热感在胸腔里炸开。
阎宁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举手之劳,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这个,客气什么。”他嘴上说着客气,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转头就跟陶培青咬耳朵,“我就说他懂事吧。”
阎武抬起了头,落在了阎弋的侧脸上。这小子怎么知道工作的事情了?
阎弋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转了个方向,面向陶培青。他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陶医生,阎宁哥也是我哥,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说完,他再次举杯,仰头饮尽。第二杯酒下肚,酒精的热度从胃部向四肢蔓延,他的颧骨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但他没有坐下。他握着空杯子站在桌前,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阎宁和陶培青之间那个自然而亲密的距离上。
那是一种光明正大的亲密。他们可以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可以被介绍给家人,可以被祝福,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大大方方地牵起对方的手。
这一切对于别人来说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对于阎弋来说,却是遥不可及。
可也就是这个动作,让他鼓起了勇气。他拿起了分酒器,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这一次,他转向了阎武。
他看着阎武,阎宁在他身后还在笑嘻嘻地说着什么,“你看我们家阎弋酒量见长啊”之类的废话。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
阎武也感受到了什么。他抬起头,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哥......”阎弋开口。
包间的雕花木门在这一刻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聚拢过去,一个男孩站在门口,白T恤,牛仔裤,白色帆布鞋,背着一把吉他盒。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纤细,皮肤很白,一头栗色的微卷短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是刚从漫画里走出来一样。
阎武在看到那个男孩的瞬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伸出胳膊揽住了男孩的肩膀。
他的手掌扣在男孩肩头的那一刻,刻意把目光锁定在阎宁的方向,眼角的余光完全回避了阎弋的视线。
“介绍一下,这是于捷。”阎武说。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阎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椅子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哟,闷声干大事儿啊?这还是你头一回带人来,这是打算定下来了?”
阎宁这话说得又快又脆,他朝于捷点了点头,目光上上下下地把人打量了一遍。
阎武没有立刻回答“定下来”这个问题。他把于捷又往自己身边搂了搂,偏过头,凑近于捷的侧脸,嘴唇在距离对方颧骨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落了下去。他知道阎弋在看。
他想好了,他不能再错下去。他要让一切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他重新看向阎宁,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刻意的炫耀,“表演系的,不比我嫂子差吧。”
于捷很有眼色,他仰起脸,朝阎宁和陶培青的方向笑得甜而热切,左边脸颊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哥,嫂子。”
叫完之后于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剩下的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从自己进门到现在一言不发的人。
“他也是你嫂子,叫人。”阎武对着阎弋轻描淡写地说。
作者有话说:
(魂穿服务员站在门口看热闹...)
第41章 示威
阎弋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碎片的边缘锋利无比,扎得他呼吸不过来。刚才那两杯白酒的酒劲还在胃里翻涌,此刻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一起凉透。
一种巨大的晕眩感从脚底升起来,完全将他淹没。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只要说点什么就能把这个场面应付过去。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刚才端着酒杯准备孤注一掷的时候,觉得全世界最难的事,就是把那句追求的话说出口,可现在他发现,还有更难的事,那就是继续坐在这里,看着阎武搂着另一个人。
“您好,请问,可以上菜了吗?”服务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半开的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框。
这句话像一双手,把阎弋从那片正在溺毙他的沉默里捞了出来。
“坐坐坐,吃饭!”阎宁大手一挥。他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又殷勤地给陶培青把椅子往外拉了拉,“这家菜做的特好,你一定要尝尝”。
阎武揽着于捷往桌边走,他把于捷安置在了自己另一侧的椅子上,自己则重新坐回了原位。这样一来,正好间隔开了于捷和阎弋。
阎武坐下之后,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个黑色纸袋。他伸手把袋子拎起来,横过半个身子,随手递给了于捷。
“送你的。”
于捷接过袋子,眼睛亮了一下。他开心地凑近阎武,在阎武脸上又亲了一口,这次比刚才阎武亲他的那一下要响亮得多。
“你真好。”于捷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吐了吐舌头,低头去拆袋子上的丝带。
阎弋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阎武是故意的吗?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把自己花了整整一个月工资,精挑细选送给他的领带夹,随手送给了别人。
于捷把领带夹从盒子里拿出来,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领带夹的拉丝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银光,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便宜。但于捷平时的打扮显然和这个领带夹完全不搭配。他嘟了嘟嘴,表情带着几分诚实的不解,“这不适合我吧。”
他随手往阎武胸口前的领带上比了比。那颗小小的珍珠在阎武红色的领带下,像一滴滚圆的眼泪。
阎武也是现在才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打发刘小良去买礼物的时候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以刘小良的水平,大概不是围巾就是手套,再不然就是茶叶和保健品。谁想到他能挑的这么细。
“倒是更适合你。”于捷歪着头看了看效果。“弟弟,你说呢?”于捷忽然转过头,越过阎武的肩膀,看向另一边的阎弋。他的声音甜甜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害的笑容。
于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房间里的人际关系。他已经注意到阎弋从他进门到现在完全没有说过话。
“拿去玩儿吧。”阎武下意识地接过这句话,“下次看到喜欢的再买。”
他根本不关心于捷是不是真心喜欢。他让刘小良去买礼物的初衷就是为了应付今晚这个场面,现在礼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于捷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他都不在乎。
于捷对礼物没有占有欲,但他对阎武有占有欲,对“阎武对象”这个身份有占有欲。所以他没有把礼物还回去,而是重新放回盒子里,放在了自己手边。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微妙的宣告意味。
阎武不知为什么,看着于捷那副故作可爱的样子突然觉得厌烦,可他仍然不得不摆出一副受用的表情。
“饿了吧?这家的虾不错,给你点一份。”阎武拿起菜单翻了翻,叫来服务生,给于捷单独加了几道菜,溏心富贵虾,黄酒醉蟹,冰花燕窝,全是年轻人爱吃的口味。
阎弋应该生气的。但他所有的愤怒都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情绪吞没了,这种情绪叫做恐惧。
阎弋看着阎武弯下腰给于捷铺餐巾,看着他凑近于捷耳边轻声问“还想吃什么”。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阎武对谁这样上过心。在阎弋对阎武的所有记忆里,阎武从来都是被伺候的那一个。别人给他夹菜,别人给他倒酒,别人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哄他开心。他何曾见过阎武这样殷勤地对待别人?
阎武难道是真的喜欢他吗?他心疼得他想要弯腰蜷缩起来,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视线模糊了一瞬,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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