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弋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距离，才是他习惯的距离。眼前的一切都替自己藏住了所有呼之欲出的东西。
他不用担心阎武将他看穿。
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阎武。
阎武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嘴角沾上了一点粉红色的奶沫，他伸出舌头舔掉了。
阎弋突然想起，之前去选修课的时候，有个老师讲，幸福是想死在那一刻。
当时他不太懂，觉得这句话有逻辑上的矛盾。既然得到了幸福，那就应该是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幸福难道不是对未来的期待吗？难道不是从此以后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如果死在那一刻，就没有从此以后了，那幸福还算什么幸福呢？
但他这一刻突然懂了那个老师说的。
他希望死在现在这一刻。这样，他将会永远的拥有这一刻的幸福。
绿灯亮了。
马路像一道闸口，把汹涌的自己拦在这一边，只将若无其事的自己放走。
阎弋走过马路，他努力压下心中的兴奋，问了一句，“哥，你怎么来了？”
阎武看着他，又咬了一口冰淇淋。门牙陷入绵软的冰淇淋里，冰凉的感觉从牙齿窜上牙龈，激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把剩下的半个冰淇淋直接放进了阎弋的手里。蛋筒底部的硬纸皮还带着阎武掌心的温度，混着一点点融化的奶浆，黏在阎弋的指尖上。
“我刚好路过。”阎武说。
阎弋就着阎武咬过的位置咬了一口，冰凉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他不喜欢甜食，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阎武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发现阎弋没跟上来，回头看他。阎武歪了一下头，用眼神问：不走？
阎弋快步跟上去。
他把手里空了的纸巾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舌尖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草莓味，他想，他以后都不会再吃草莓味的东西了。因为以后所有的草莓味都不会是这个味道了。
他们都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
阎武去了一家游戏机店。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游戏手柄和限定版主机。
他站在货架前，仰着头，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游戏卡带被整齐地码在透明的塑料盒里，封面上印着各种夸张的字体和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画面，持枪的特工，飞驰的赛车，挥舞着巨剑的骑士，还有那些看不出在玩什么、但看起来很热闹的卡通角色。
他的手指从盒子上一个一个地划过去，指腹划过塑料封套。他不认识这些游戏，不知道哪个好玩，哪个不好玩。但他想买给阎弋，想和他一起玩，想在那些不用出门的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柄，盯着电视屏幕。
阎武已经很久没有和阎弋一起做些什么了。
他挑得很认真。每一张卡都要拿起来看一看背面，读一读简介，尽管那些简介对他而言只是一堆陌生的名词和看不懂的评价。
他选了一张赛车游戏，又选了一张格斗游戏，又选了一张两个人可以合作通关的射击游戏。他把这几张放在一边，又去翻别的，翻了半天，又拿回来两张，摞在一起。
阎弋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他看着阎武把一张又一张游戏卡从架子上抽出来，每拿一张，阎弋就在心里默记一遍。他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怕自己记漏了，又怕记混了。
他悄悄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阎武选过的每一张游戏卡都记了下来。他在手机上悄悄搜索这些游戏的攻略。他要把所有关卡的攻略都看一遍，记住每一个BOSS的弱点、每一个陷阱的位置、每一条隐藏路线的入口。
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浏览，截图。页面加载的间隙，他抬起头看一眼阎武，确认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然后再低下头继续。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
他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今天阎武再邀请自己玩游戏，他一定会帮阎武快速通关。他会装作不经意地发现隐藏成就，装作运气好地躲过陷阱。他会让阎武觉得这个游戏很简单，让阎武玩得开心，让阎武觉得，和他一起玩是件有意思的事。
他不会再让阎武觉得他没用了。
阎武选完，把一摞游戏卡递给店主结账。等待的间隙，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阎弋。
阎弋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他的表情很专注，完全没有发现阎武在看他。
阎武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阎弋过去从来不会这样，他和自己出来，从来都不会做自己的事情。
但现在，阎弋站在他面前，心无旁骛地看手机上。是和自己在一起很无聊吗？是在给谁发消息吗？他想到了和阎弋吃面的那个人。
阎武接过店主递来的购物袋，把几张游戏卡装进去，把袋子递给阎弋。
“和谁发消息呢？”阎武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阎弋回过神，手指在屏幕上一顿，飞快地按了锁屏键，他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一副心虚的样子。他抬起头看着阎武，摇了摇头。
阎弋有秘密了。他突然意识到，阎弋也是会有秘密的。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阎弋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阎弋不会藏事，更不需要藏事。
阎武没有再问下去。
他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看到阎弋没有跟上来，他停下来等了几秒，才看到阎弋提着那个透明的购物袋从自动扶梯上下来。
阎武赌气似的，干脆没搭理阎弋，径直往家走去。
他在气什么？气阎弋和别人发消息？还是气阎弋有秘密了？
他竟然会为这种事生气。
阎弋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走廊的光从身后漏进来，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铺在地板上。他弯下腰，从鞋柜最外层把阎武的拖鞋拿出来，摆在阎武脚边。
阎武踩进拖鞋里，穿过玄关走进客厅。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头靠着靠背，仰着脸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
阎弋站在玄关，客厅只开了那盏落地灯。光线被过滤得柔软温热，落下来的时候刚好罩住阎武整个人。
阎弋看了两秒，才换鞋走进厨房。他倒了杯水，把水杯放在阎武手边。
他心里隐隐地期待，阎武会像中午一样，从背后抱住自己，握住自己的手。
他退到一旁，等着阎武开口叫他。
但阎武没说话。他等了两秒，只好假装不经意地往阎武面前的游戏卡带上瞟了一眼。那张游戏卡他没见过，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阎武选的卡带都看过一遍了，没想到还是漏了。心里微微一紧。
阎武回过头抬了抬下巴，朝电视方向点了点。不用说话，意思很清楚：帮他装好。
阎弋蹲下来，打开游戏卡的盒子，取出卡带，对准主机的插槽推进去。“咔嗒”一声，屏幕上跳出了游戏的启动画面。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偏偏是这张，遇上不会的了。
他还没来得及看攻略，甚至不知道操作逻辑。如果阎武现在叫他一起玩，他一定会输。这和他之前的计划完全不同。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来，“我去换件衣服。”
说完就从沙发上捞起手机，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一进卧室，他反手把门带上。门锁的舌簧弹进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
他没开灯，直接往床沿一坐，拇指已经滑开了屏幕。搜索栏里打字，他紧张地打了两遍才打对。屏幕中央灰色的圆圈转着，转得他有些焦躁。
终于，页面加载出来了。这不是一个热门的游戏，他翻了很久，才在一个小网站里找到模糊的截图，红色的箭头歪歪扭扭地标注着路线。
他记东西一向很快。这是他的天赋。他背着上面的操作说明、隐藏道具的位置、Boss的攻击模式、岔路口的走向。
哪怕是过去的考试，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楼下，客厅里。
阎武握着游戏手柄，拇指搭在左摇杆上。屏幕上的角色开始移动，走几步就撞到墙上，再走几步又撞到树上，最后干脆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打转。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他想的是阎弋刚才的样子。阎弋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又想起阎弋在游戏店心不在焉的样子。
阎弋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这件事撩拨起他的好奇心，让他心里没着没落的，又急又痒。
拇指在摇杆上停了一下，屏幕上的角色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阎弋二十二了，又不是两岁。拿手机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回消息也好，打电话也好，哪一件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觉得自己不是不能接受阎弋谈恋爱。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甚至觉得应该早就来了。他甚至嘲笑过这小子居然二十岁了还不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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