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转过头,朝阎弋走过来。步子很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节奏。他在阎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近看的时候,他更好看了。眼睛是很深的棕色,瞳孔里映着阎弋脏兮兮的脸。
“你看什么呢?”那个人笑着问他。
阎弋被问得埋下了头。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说不出话,像是有很多蝴蝶在他的胃里飞,扑棱扑棱的,让他浑身发软。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阎弋蹲在甲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一个洞的鞋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发号施令的年轻人叫阎宁。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叫阎武。
阎宁看阎武喜欢这个小孩,就随口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就带回去打打下手吧。”
阎武看了阎弋一眼,耸了耸肩,“行吧。”
就这样,阎弋被带回了阎家。
或许因为他是阎武第一个带回来的人,阎武对他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而阎弋感受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一种不动声色的关照。
阎武会在他洗完澡之后,把一条干净的毛巾扔在他头上,“擦干,不然感冒。”会在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多吃点,太瘦了。”还会在他被其他船工欺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个人面前,看着那个人,直到那个人讪讪地走开。
阎弋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谢谢”。他只会用眼睛看着阎武,把自己所有的心情都藏在那个目光里。而阎武似乎也读懂了,因为每次他那样看着阎武的时候,阎武都会笑一下,然后说,“行了,别看了,干活去。”
阎宁每天还要去学校上学。
在阎家,只有阎宁才有上学的资格。阎有说得很清楚,阎宁是阎家的未来。至于阎武,不需要那些,阎武需要的是另一套本事。
阎宁每天放学回来,会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把作业本从里面抽出来,丢给阎武。
“写完了叫我。”
说完就走了。
阎武接过作业本,坐在桌前,开始写。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看起来像印刷体。阎弋有一次路过,偷偷瞄了一眼,还以为那是印上去的,凑近了看才发现是手写的。
“哥,你的字怎么写得这么好看?”阎弋问。
阎武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练出来的。”
“怎么练的?”
阎武指了指桌上的书本,“照着这个练的。”
阎弋那时候还不太认字,但他觉得阎武写的字比书本上的还好看。书本上的字是死板的,而阎武的字是有生命的,每一笔都带着力道,每一划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阎弋开始偷偷练字。
他没有纸,就从阎武写完的作业本背面找空白的地方。他没有笔,就等阎武不用的时候,把笔拿过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只是想写出像阎武那样的字。
后来被阎武发现了。
阎武看到他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笔画,忍不住笑了。
“想学写字?”
阎弋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知道写字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阎武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阎武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来,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一个姿势重新塞回去,“笔不是这么握的。你看,拇指和食指这样捏住,中指在下面托着,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指覆在阎弋的手上,很大,很暖,带着一点烟草的味道。
那种感觉又来了。蝴蝶在胃里飞,扑棱扑棱的,让他浑身发软,手指发颤,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他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看笔尖,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上。在那几根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以及那片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里。
阎武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开始教他写字,从最简单的笔画开始,横、竖、撇、捺、点。他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示范好几遍,让阎弋跟着写。
“横要平,起笔重一点,中间轻一点,收笔再重一点。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
阎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了很多。阎武看了,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
阎武第一次夸了他。他觉得特别好听,怎么也听不够。他想做得更好,想听更多。
后来阎武开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阎武问他。
阎弋摇了摇头。
他没有名字。
阎武愣了一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说,“那我先教你写我的名字吧。”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阎武。
阎弋看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模仿。阎字很复杂,他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对,不是少了一横就是多了一竖。武字稍微简单一些,但那个斜钩他怎么都写不好,不是弯了就是直了,总也找不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写了很多遍,纸都被他擦破了。
阎武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练。”
阎武走了以后,阎弋没有走。他坐在桌前,拿着笔,在纸的空白处继续写。
他想写自己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他在纸上只勾了一个“弋”,阎武看他还没动,就凑过去看,“你在画什么呢?”
阎弋吓了一跳,笔从手里掉了,滚到桌子下面。他转过头,看到阎武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阎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他没写完的那个“弋”上。他看了几秒,笑了。
“你认识吗?”他问。
阎弋低着头,脸又红了。
阎武把水杯放在桌上,弯下腰,从桌子下面捡起那支笔。他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弋。
阎武用笔尖点着那个字,说,“这个字念弋。”
“弋是什么意思?”他问。
阎武想了想,说,“木桩。就是那种用来拴船的木头桩子。”
阎弋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诶你要不就叫阎弋吧,一听就是我弟。”
阎弋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阎武笑了一下,在“弋”字前面加了一个字。
阎弋。
“阎弋,”阎武念了一遍,“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
阎弋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很多遍。
从那天起,他有名字了。
是阎武给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就是随榜更新啦~周五的作话里会准时播报每周的更新情况,记得来看!感谢喜欢阎家兄弟的贝贝们,大家可以多多留言哟~!爱你们~周五见哟~!ヾ(??ヮ??)?”
第10章 觊觎
后来的几年,阎有遣散了一批又一批的人。阎有换了生意,船上也用不到那么多人了,那些小孩就被一个一个地送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最后,只剩下阎武和阎弋两个人。
阎武是因为他有用。阎弋是因为阎武要他留下。
阎有把他们叫到了面前。
阎有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尊放在佛像旁边的罗刹。他看了看阎武,又看了看阎弋,“你们两个,只能留一个。”
他们等着阎有继续说下去。
阎有又说,“一个跟着阎宁做生意,另一个可以出去上上学,你们都还年轻,没必要都耗在这里。”
阎弋听懂了。
他看着阎武,阎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阎有脸上,像是在等下一句话。
可阎有没有说下一句话,阎有让他们自己选。
两个人走出房间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不知道阎武在想什么。他不知道阎武是想去上学,还是想留下来。他只知道,阎武应该去。阎武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地方。他不应该把自己的人生拴在阎家的生意上,像一条被铁链拴住的狗。
阎武应该去上学,去读书。阎武值得一个更好的世界。
而阎弋,阎弋什么都没有。他只有阎武。如果阎武走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想让阎武走。
他开始偷偷跟着阎宁出海。他想证明自己有用了,阎宁就可以把他留下来,这样阎武就可以走了。
他跟着阎宁出了好几次海。阎宁不喜欢带他,嫌他碍事,但他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的绝对不做,慢慢地,阎宁也就默认了。
那一次,他们遇到了袭击。
一帮海盗回来报复,阎宁他们吃了亏,那些海盗见讨不到好处,干脆一把火把他们的船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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