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临走前还看了一眼安静坐在角落吃蟹肉饭的太宰治,后者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没问题。


    “我们去找侦探和惠吃晚饭,”与谢野晶子利落地脱下白大褂,“总不能真让那孩子看管乱步先生一整天。”


    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两人很快离开了医疗室,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中原兄弟俩在一楼用餐,医疗室里顿时只剩下无名和太宰治,以及病床上那个沉寂的金发男人。


    无名叼了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溜溜达达地凑到魏尔伦的病床前,好奇地弯下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男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空洞无神,对眼前晃动的手毫无反应,只是极其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如同生锈的机器。


    “这人傻了?”无名咬着包子,含混不清地问,赤红的眼眸里带着点探究。


    “打击太大,灵魂出窍而已。”太宰治头也不抬,专注于消灭碗里的蟹肉,声音凉凉地飘过来。


    “这样啊……”无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提高了声音,“中也!幸!上来一下!”


    楼下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很快,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一模一样的橘发少年出现在门口,两人脸上都带着询问。


    无名靠在病床边的栏杆上,朝他们招招手:“过来点。”


    兄弟俩依言走近。


    就在他们靠近病床的瞬间,一直如同雕塑般的魏尔伦,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点落在了中原中也身上。


    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个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艰难地挤了出来:“……荒……霸吐……”


    这称呼精准地指向了中也,却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物化意味,完全抹杀了“人”的存在。


    中原中也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钴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悦。


    他伸手捋了下额前微卷的橘发,下巴微抬,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感:“什么荒霸吐。我是中原中也,货真价实的人类。”


    得益于无名和001灌输的广阔宇宙观,少年的视野早已超越了地球的局限。


    对他而言,人类形态在宇宙中本就千姿百态,科尔奇人那样的形态都能接受,地球上由实验诞生的生命体,又凭什么不能称为人类?关键在于自我的认知与意志。


    连一旁的中原幸都看出来了,病床上这个男人对自我的身份认同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否定。


    他凑到哥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这就是路走窄了。”意指对方钻进了牛角尖。


    “确实。”中原中也抱起手臂,目光锐利地再次重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荒霸吐只是能量的聚合体,一个空洞的代号。作为‘中原中也’而存在的‘我’,拥有思想、情感和意志的‘我’,才是有意义的人。”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魏尔伦听,更是对自己身份的再次确认。


    如果胜利者是魏尔伦,他或许还会居高临下地将自己那套扭曲的“同类”理论强加于人。


    然而,现实是他被自己认定的“同类”以绝对的力量击败了。巨大的落差和信念的崩塌,让他失去了争辩的力气。男人只是深深地垂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用沉默筑起一道消极抵抗的高墙。


    “算了。”中原幸摇摇头,对这种状态感到一丝不耐,他本身就对魏尔伦没什么好感。


    他看向无名,“无名哥,我们先下去吃饭了,牛排凉了口感会差很多。”中也也点了点头,显然不想再面对这沉闷压抑的气氛。


    “嗯嗯,去吧去吧。”无名咬着包子,含糊地应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双胞胎兄弟转身离开了医疗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下方。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慢条斯理吃着蟹肉饭的太宰治,垂头丧气如同败犬的魏尔伦,以及叼着包子、捧着杯豆汁儿的无名。


    太宰治不发一言,没有对自己刚才听到的“荒霸吐”作出任何反应。


    就当没听见,又或者,他并不对此感到吃惊。


    “唉,难办哦,”无名嘬了一口豆汁儿,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原则上呢,我这双手是不能轻易干涉这种‘心灵创伤修复工程’的。”


    他晃了晃手指,一脸爱莫能助,“所以啊,还是得拜托太宰君了。”


    “哈?”太宰治夹蟹肉的筷子一顿,抬起头,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就知道没好事”的预感,“又来?”他放下筷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无名耸耸肩,一副“我也不想这样”的表情:“关键人物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到横滨。所以,今晚到明天中午这段时间,关于我们这位魏尔伦先生的情绪稳定和……呃,监管工作,就交给你啦,我会让织田来陪你的。”


    他笑眯眯地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床上那个虽然颓废但体型依旧充满力量感的男人:“我?老板,您看看我这小身板,”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再看看他?您觉得我能‘值得住’一个暴起能拆楼的家伙?您这不是强人所难,是直接把人往死路上推吧?”少年瞪大了眼睛,试图唤起老板的“良知”。


    “安心啦安心,”无名老神在在地摆摆手,语气笃定,“他跑不了的。这里的拘束带是特制的,晶子小姐的肌肉松弛剂效果拔群,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魏尔伦,“他现在也没那个心思跑。”


    “与其说是武力监管,”无名身体微微前倾,铂金色的发丝滑落肩头,赤红的眼瞳闪烁着光,“不如说是心理沟通。太宰君不是很擅长和人‘深入交流’吗?特别是那些……嗯,内心比较‘丰富’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太宰治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讽刺的冷笑:“您才刚利用完我的能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这口气还没喘匀呢,就又要安排新活了?”


    “只是一个善意的建议嘛,”无名摇摇头,一脸无辜,“你不愿意当然也行。那只好让中也和幸轮班看着了。”


    他故意顿了顿,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幸那孩子吧,审讯套话是把好手,下手的分寸感也强……但我怕他年轻气盛,万一这位先生再说点什么不中听的刺激到他,搞出点不可逆的损伤,那就麻烦了。”


    他叹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糟糕的未来,“毕竟这位的身份牵扯有点广,上面盯着呢,轻易不能出差错。”


    “哦?”太宰治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意思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暗杀王’的身份这么金贵?”他故意用魏尔伦能听到的音量说着,目光却探究地看着无名。


    无名对太宰治知晓“暗杀王”的名号并不惊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主要是,想找他‘好好聊聊’的人,不是我。”


    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只是“代管”,“这种私人恩怨,我夹在中间多不合适,对吧?”


    太宰治从无名微妙的态度和话语中瞬间品出了弦外之音——那个即将到来的“关键人物”,恐怕才是魏尔伦真正的“债主”。


    他看着无名,歪了歪头,带着点玩味的试探:“你就这么相信,我能让他安安静静、心甘情愿地待在这张床上?”他毫不避讳地当着魏尔伦本人的面问道。


    无名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兰波曾经对魏尔伦性格的私下评价(固执、偏激,但对真正在意的人或事又异常执着和……某种意义上“单纯”),再看看眼前这个被打自闭、封闭自我的男人,对比起像个小太阳一样情绪稳定的中也……他果断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比对付中也容易沟通多了!”


    “……这样啊。”太宰治了然地点点头,这个评价反而让他对这个颓废的金发男人真正提起了兴趣。


    毕竟这家伙和中原兄弟长相如此相似,关系又如此诡异。


    “他和中也有什么关系?”他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魏尔伦,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却依旧顽固地保持着沉默。


    无名看着魏尔伦这副样子,几乎要生出点怜悯了:“单方面认为是‘同类’的关系。”他言简意赅地总结,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很显然,中也完全不认同这种‘同类’定义。”


    太宰治其实早已从刚才的对话和魏尔伦的反应中推理出了这个结论,他哼了一声,带着点莫名的情绪:“……小矮子对自己的身份倒是挺坚定……”


    “太宰先生。”无名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温和地打断了他,赤红的眼眸带着清晰的维护,“中也是我家的孩子。”


    言下之意非常明确:说话注意点分寸。


    太宰治撇撇嘴:啧,真护短。


    少年放下已经空了的蟹肉饭盒,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仿佛在思考什么重大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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