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巴朝空无一人的码头方向扬了扬,“难不成这位大使女士也是跟兰波一样低调?横滨方面连个欢迎横幅都懒得拉?”


    就在他说话间,庞大的客轮如同沉默的巨兽,缓缓靠上了湿漉漉的码头。沉重的舷梯放下,他们要等的人影终于出现在雨雾中。


    兰波的身影甫一清晰,一把黑伞便恰到好处地移到了他头顶。


    伞下的青年微微抬腕,伞面倾斜,露出了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正是他们初遇时那副华丽到近乎虚幻的容颜。


    金发青年唇角弯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欢迎回到混乱的横滨,兰波阁下。”这熟悉的、刻意营造的“友善”面具,让兰波瞬间条件反射般地感到胃部一阵熟悉的抽搐。


    老板还真是记仇,专门在这里等着他。


    男人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潮湿空气,努力维持着镇定:“感谢您亲自前来,无名先生。风雨交加,实在劳烦了。”


    他侧身,向无名介绍身旁那位撑着精致阳伞、即使在阴雨天也仿佛自带打光板的褐发女子:“这位是与我同船抵达的英国驻横滨大使,简·奥斯汀女士。”


    奥斯汀女士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灰绿色的眼眸在伞下闪烁着好奇的光。


    她打量着无名,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声音清晰悦耳:“百闻不如一见,无名阁下。您本人比兰波阁下描述的……更具视觉冲击力。这份华丽与优雅,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今日的无名确实与平日判若两人。在中原兄弟俩的“强烈要求”下,那些印着奇怪图案的T恤和宽松短裤被无情封印。


    此刻的青年身着一件剪裁精良、质地考究的浅色风衣,线条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领口处一枚鸽血红的宝石胸针,与他那双妖异的红瞳交相辉映,在阴沉的雨天里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泽。铂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慵懒的贵气。


    这张脸配上这身行头,站在湿冷的码头上,简直像刚从某个高级定制秀场误入此地的模特,难怪奥斯汀会发出那样的感叹。


    无名挑了挑眉,血色的眼眸在奥斯汀和兰波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声音带着点玩味:“传闻?”


    兰波的表情似乎更僵硬了一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奥斯汀女士只是对横滨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我们进行了……一些必要的交流。”


    奥斯汀显然接收到了兰波的信号,她的试探也浅尝辄止,女子掩唇轻笑:“风姿绰约的美人是欧洲人经久不衰的话题,无名阁下。作为兰波阁下的欧洲同僚,如果您在横滨有闲暇,我诚挚邀请您参加几日后的私人接风宴。”


    她动作优雅地从手包中抽出一张烫金印花的请柬,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她将请柬不容拒绝地塞进无名手中,灰绿色的眼眸俏皮地朝他眨了眨:“届时会有不少有趣的朋友到场。期待阁下的光临,相信您的到来,定能让宴会增色不少。”


    她没给无名任何推辞的机会,目光瞥向远处驶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啊,接我的人到了。那么,再会了,各位绅士。”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地走向那辆轿车,宫廷长裙的裙摆拂过湿漉漉的地面,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港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海浪拍击岸壁的声响,以及他们四人。


    无名两根手指夹着那张散发着幽香的请柬,饶有兴致地晃了晃,目光投向兰波:“这位奥斯汀女士对你……或者说对我,兴趣似乎有点过于浓厚了。私人宴会?”


    他轻笑一声,“兰波,看来你被盯上的程度,比预想的还要深一点啊。”


    “这是她的私人邀请函,规格很高。”兰波的神情严肃起来,他环顾四周,确认奥斯汀的车已走远,才压低了声音,“与会者非富即贵,能量不小。她接近我,目的绝不单纯。”


    他作为被法国公社半放逐半监视的超越者,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欧洲敏感的神经。


    “她没邀请你?”无名明知故问。


    “当然没有。”兰波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谨慎,“我现在的身份,参加这种带有浓厚英国外交色彩的私人聚会?那等于是在巴黎公社的神经上跳舞。‘通敌’的帽子,他们扣起来可不会手软。”


    尽管身处横滨,法国对他的审查从未放松。与英国大使过从甚密,无疑是自找麻烦。


    “这样啊……”无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封邀请函,“这位女士,也是异能力者吧?”


    “是。”兰波肯定道,“她的异能力比较特殊,主要作用于情绪层面,在外交谈判和心理博弈中堪称利器。英国派她来横滨,用意很深。”


    这也是他全程保持高度警惕的原因。


    无名血红的眼眸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洞察的微笑:“情绪引导……果然很适合她。你没感觉到吗?从她靠近开始,空气里就像撒了把看不见的糖粉,甜腻腻的让人放松警惕。连雨声听起来都平静了几分呢。”


    无名:“这能力挺有意思,被动生效?她是被派来专门对付你这块‘硬骨头’的?”


    兰波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露出一丝“果然瞒不过你”的无奈:“她的能力确实带有一定范围的被动影响,像一种无形的氛围。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超越者的自信,“都在可控范围内。”


    从她靠近那一刻起,兰波所有的情绪反应都是计算好的表演,全程精神高度集中,如同在钢丝上行走。


    而奥斯汀显然也看穿了他的防备,在最初的试探无果后,便聪明地停止了施压,转而将目标转向了更“有趣”的无名。


    “看来是[塔从侍众]的手笔之一。”无名了然,“你销毁那些实验资料干得很漂亮,导致欧洲那边没有管实验,而是在满世界找魏尔伦,你这个‘前搭档’自然成了灯下最显眼的靶子。”


    他瞥了兰波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力量,“不过放心,有我在的地方,我们的谈话,连只路过的海鸥都偷听不去。”


    “感谢您的庇护。”兰波微微欠身,声音更低,“但他们可能还有后手,我暂时还没摸清。”


    “这样吗……”无名摸了摸下巴,眼中那点因为等待而滋生的无聊终于被一丝兴味取代,如同沉睡的狮子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懒得多想,伸手拍了拍身旁一直安静等待的两兄弟的肩膀——中也挺直了背,幸则眼神明亮地看着归来的兰波。


    青年对兰波说道:“这些弯弯绕绕回去再说。喏,今天我能冒着雨站在这儿吹冷风,全托这两位小祖宗的福。他们可是念叨你很久了,回去好好陪他们聊聊吧。至于我……”


    他打了个哈欠,血眸里又蒙上一层懒散的水汽,“只想回去瘫着。”


    ——


    五条家宅邸。


    五条悟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指尖捻着一份刚送来的加密报告。


    荧白的灯光落在他霜白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自从他以雷霆手段整顿了五条家,把总监部里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换成自己的心腹后,家族与咒术界最高权力机构之间的联系,肉眼可见地变得……“迟钝”了。


    即便他用禅院直哉那个草包狠狠威胁了禅院家,效果也微乎其微。禅院家如今在总监部的影响力本就式微,墙倒众人推。


    问题的根源不在这里。


    少年苍蓝色的六眼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报告上那个被反复圈出的姓氏——加茂。


    一向以低调、守旧、恪守传统自居的加茂家……在这潭浑水里,真的能独善其身,什么都没做吗?他一个字都不信。


    “你们查到的人……已经死了?”五条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面前的阴影里,单膝跪地汇报的五条族人,是一位打扮利落、神情干练的年轻女性。


    “是的,家主大人。”女族人声音清晰,“除了目前确认在加茂家本家活动的长老加茂弦一之外,我们动用所有资源筛查了近百年内咒术界登记在册、额头带有缝合线痕迹的术师及记录在案的关联人员……”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无一例外,全部确认死亡。死亡时间跨度极大,死因各异,但都……合情合理,没有留下他杀痕迹。”


    “哦?”五条悟终于抬眼,六眼锐利的光芒穿透镜片,落在族人脸上,“一个‘例外’都没有?”


    “有一个。”族人立刻上前,将一份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质档案恭敬地放在五条悟面前的茶几上,并翻到关键页,“虎杖香织。记录显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无咒力。今年一月确认死亡。但关键点在于,”


    她的手指点在档案附带的照片下方一行小字上,“三年前的年初,她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头部重伤。根据当时医院的非公开记录和极少数目击者的模糊回忆,她伤愈出院后……额头上多了一道类似缝合线的疤痕。之后不久便怀孕生下来一名男婴,随后因病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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