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喝完最后一点汤,用纸巾擦了擦嘴,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黑发男人:“这么急切?事先说好,我帮你恢复记忆的过程,也在读取你的记忆。”


    “……无所谓。”回想了一下今日出门尝试打破合同未果的事实,兰波很快便调整了策略,坚定地回道,“比起那些,我是谁更加重要。”


    “好吧。”无名同意了,“不过今天太晚了,恢复记忆可不是什么轻松的过程,你得确保今晚睡个好觉。”


    努力吃饭的中也抬头望向自己的监护人:“那我呢?”


    无名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橘发:“你想知道什么?”


    男孩抿了抿嘴,有些迟疑的回答:“我想知道…我的来历。”


    “这个啊,”无名笑着回答,“等到明天,你大概就知道了,在此之前,”他指了指男孩盘子里的食物,“先把饭吃完吧?”


    _


    次晨七时,箱中世界的穹顶模拟出薄雾天气。


    晨雾在落地窗外凝成霜花,无名指尖抚过冰凉的玻璃,霜花立即蒸腾成金色的雾气。


    兰波坐在天鹅绒扶手椅里,看着那些雾气在虚拟的朝阳下折射出七重光轮。


    “放松。”无名转身时,血色时轮纹章已在他手中流转,“[溯知主宰]的副作用可能会让你...”他顿了顿,露出促狭的笑,“看见些有趣的幻觉。”


    兰波尚未来得及回应,十二道金色锁链已从虚空刺出。不同于昨日束缚中也时的暴烈,这次锁链如蛛丝般轻柔缠绕他的四肢。


    而剧痛来得毫无征兆。


    锁链突然绷直,将他拽入记忆湍流。


    西伯利亚的暴风雪拍打在脸上,靴底陷入积雪的触感真实得可怕。同行者的金发在极光中泛着冷辉,他们脚下的冰层裂开猩红纹路。兰波惊恐地发现自己正举起手枪,枪口对准同伴的眉心——


    “啊,抱歉,拼错了,不是这个。”无名的声音如钟磬穿透风雪。锁链突然穿过兰波心口,眼前景象如摔碎的镜面崩裂。


    他的一生,从懵懂无知的孩童时代,到青年时期成为欧洲的超越者。过往被锁链快速穿透、编制、汇集,如潮水般涌来,不断延续……直到那一天。


    地下实验室的换气系统嗡鸣声中,兰波的军靴踏过结霜的金属网格地板,在死寂中碾碎冰晶。同伴的金发在应急红灯下泛着血光,他正在拧开最后一道气密门,门内涌出的低温白雾中漂浮着某种腥甜的、介于生物与矿物之间的气息。


    “甲二五八号。”兰波念出培养舱上的蚀刻编号,防毒面具后的声音闷得失真。十二米高的圆柱舱内,橘发男孩蜷缩在荧绿色溶液里,数十根导管从舱顶刺入他瘦弱的脊背,像一群正在吸食脑髓的金属水蛭。


    同伴的指尖在舱体表面划出冰晶:“比情报描述的更...完整。”


    “别碰。”兰波按住搭档的手腕,“检测到生命体征就启动销毁程序,你忘了?”他的异能「彩画集」已经包裹住整个舱体,金色立方体隔绝了所有生物信号。


    [将“荒霸吐”及实验体带回法国]。


    这是他们此次的任务。


    金发青年突然轻笑出声。当兰波意识到这笑声里淬着冰碴时,对方的枪口已经抵住他防弹衣的接缝处——正是三小时前他亲手帮对方检查过的陨铁弹头,这种材质能穿透任何异能防护。


    “你教我的,”青年的虹膜在阴影中泛起非人的冰蓝,“永远要对准心脏与脊柱的连接处。”


    枪声比雷鸣更沉闷。


    兰波看着自己喷溅在舱体上的血。他踉跄着撞上操作台,撞碎了某个装着胚胎标本的玻璃罐。


    “为什么...”他咳出血沫,金色立方体在掌心明灭不定。


    正在读取的「彩画集」失去控制,金色异能力裹挟着荒霸吐的能量冲天而起,将方圆两千米化作炼狱。


    他在意识消散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金发的青年被赤红的能量吞没。


    那人的声音逐渐远去,伴随着冷冽的风雪:“你将仇恨、麻木、衰弱,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全都归还了我们…在无辜的夜晚,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是这样啊……”困于回忆中的青年喃喃道,他似乎从过往的潮水中醒来,双眸失去了神采,迷茫地落在窗外的薄雾上。


    兰波的声音沙哑而迟缓,低沉的念着残破的诗句:“C’est l’automne,c’est la saison des départs…”


    [已经是秋天了,是离开的季节,走吧,我需要太阳,太阳会治愈我。]


    [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把我送到码头。]*


    他倒在温暖的扶手椅中,刻骨的寒冷裹挟着他的灵魂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无名·关于黑塔:导师,锚点,道标……有太多的词汇能够描述她对我的重要性。当然,她的性格也是我始终难以包容的一点,固执、傲慢、掌控欲……这也是我不想与她太接近的原因。什么?她说我跟在她身后?那时我还年轻,总是跟在她后面看她做实验,现在我长大了!


    无名·关于黑塔:我是不会对她让步的!除非她先跟我低头!……都说了不是叛逆期!


    无名·关于黑塔:她总是把常人难以理解的理论形容为魔法,并引以为豪,而且还喜欢看我因为难题陷入困境的窘迫模样,真是恶劣的魔女。就算她帮我解决了问题,我也……好吧,是我给她新的厨房买了全新的烘焙套装。


    无名·关于母亲:我不记得她的容貌了,只记得她在[预言]降临的那天,哀嚎着与地上的阵图一起融为血色的铭文。她憎恨着父亲,憎恨着每一个斯蒂格玛尔家的人,同样也憎恨着我。可她却也爱着我……不然,为何要为我打开了逃离的道路呢?


    ————


    *魏尔伦《无言浪漫曲》


    *据说,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结的时刻,兰波对自己的妹妹说:已经是秋天了。是离开的季节。走吧。我需要太阳。太阳会治愈我。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把我送到码头


    第7章


    “……他还好吗?”中原中也踮脚趴在床沿,看着沉睡者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随呼吸颤动,忍不住伸手去碰——却在触及前被无名握住手腕。


    “会冻伤哦。”金发男人指尖泛起金色的纹路,融化了那层冰晶。中也这才发现整张鹅绒被都覆着薄霜,床头柜上的水杯早已冻裂,而兰波呼出的白雾正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棱。


    “他...他在下雪?”男孩钴蓝色的瞳孔映着飘落的冰晶。


    兰波蜷缩在被褥中,身体在睡梦里不自觉的颤抖。


    可室内明明调整到了最适宜的温度。


    无名将掌心按在兰波额头,时轮纹章亮起的瞬间,冰霜便退潮般消融:“不是雪,是记忆的碎屑。修复记忆的副作用,就是将他的情感具象化。”


    “情感?他很冷吗?”中原中也问道。


    “感到冷的不是他的身体,”无名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而是他的心。”


    “心?不明白。”男孩降生在这世界不过短短两天,人类复杂的情绪他也难以理解。


    “那大概是因为,他失去了他的太阳吧。”


    互换姓名的挚友,亲密无间的搭档。


    兰波将自己的帽子装上“牧神”的特质金属送给魏尔伦时,撕毁《温柔森林的秘密》的那一页时,向魏尔伦强调人类的身份时,是否想到过他会被挚友背叛的那一天呢?


    大人的情感纠葛对于中原中也而言太早了,这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东西。


    “我记得,中也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历?”


    男孩不住地点头,眼神充满期待。


    他们回到男孩的房间,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


    虽然讲故事的能力堪忧,但是无名总结了措辞,将“黑之12号”“荒霸吐”“甲二五八号”的真相缓缓道来。


    中原中也蓝色的眼睛中的期待,逐渐演变成悲伤。


    泪水从男孩脸庞滑落,无名叹了口气,将中原中也揽入怀中。


    就算没有记忆,人类也会本能的感到痛苦啊,他想。


    中也攥着卫衣下摆的手渐渐松开,泪水坠落在无名手背凝成水滴,男孩哽咽的哭着问道:“我是...武器?怪物?”


    无名抚着他的后背,直到哭声停息,男孩从悲伤中稍稍脱离出来。


    他抬起男孩的下巴,血色的眼瞳对上那双浸满了泪水的双眼:“中也认为,我是怪物吗?”


    男孩抽噎着摇头,说不出话来,他的思维变得混乱嘈杂。


    无名叹气,又一次重复了对兰波曾说过的话:“宇宙广阔无垠,像我这样具有人形的人类属更是数不胜数。”


    “宇宙中绝大多数文明的个体都具备人的形态,只是在外貌上略有差异。不朽龙裔的子嗣头顶有角,身后生尾,拥有操纵自然的力量和不死的生命;天环族头戴光环,生有耳羽,是天生的领导者,与生俱来的明星…”男人声音和缓,他平静的态度也让中原中也冷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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