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她。让每个人离开她都用相同的方式,相同的摔门,相同的砸门声。


    杜遥枝想追出去,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底倏忽抽筋了,又麻又痛。


    厨房里,煮汤圆的锅咕嘟咕嘟翻着泡,蒸汽顶得锅盖响。


    汤圆煮久了,已经变成米糊了。


    杜遥枝失了魂,竟然尝了口煮烂的米糊。


    明明那样烫嘴,烫到咽下去时食管都在发疼。


    案板上晾着的新汤圆却排得整整齐齐。


    这一次沈清学得很认真,包得极好。


    ——“我就在厨房,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好吗?”


    清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回忆中的声音会褪色,会比以往的更淡,淡到让杜遥枝回想起沈清刻意压低声音,放轻语调的模样。


    杜遥枝崩溃的埋下头,把嘴里的米糊就这泪水的咸意,一点一点咽下去。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沈清。


    你只是不相信我会相信姜云简,不相信自己的爱人会听信那样荒谬的言论。


    你就这样纵容我的一切,亲眼看着我将你毁灭吗?


    那你该有多痛啊……


    杜遥枝眼泪一瞬间决堤。


    她顾不得那么多,把火和燃气关了,忍着抽筋的疼痛奔向了雨幕。


    还来得及吗?来得及追上她吗?


    杜遥枝祈求着,可沈清早就离开了。


    “……沈清,不要走。”


    杜遥枝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拼命拨打着沈清的电话。


    雨水弄花了手机屏幕,压垮了她的睫毛,杜遥枝狼狈不堪的拨着电话,“我这次不会逼你了……求求你不要走。”


    沈清的电话显示忙音,再打过去就是关机了。


    杜遥枝急切万分的在联系人中翻出景萍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她哽咽着问,“景姐,你能联系到沈清吗……她走了,我打不通她的电话……我害怕、我害怕她伤害她自己,拜托了……”


    “啊”


    景萍那边全是碰杯声,正喜气洋洋的准备过年,但听见杜遥枝的哭声,景萍不由得紧绷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她今天和我说准备你过年去啊。”


    “你别哭我现在去联系,你别哭啊。”


    宫临立即接过了电话,冷静道,“你们在哪?发生什么了??”


    杜遥枝不知道怎么去说她伤害了沈清这件事,但她强撑着理智,把事情起因经过全部说了出来。


    向来雷厉风行的景萍听得声音发颤,马上挂断了电话。


    杜遥枝淋着雨等消息,拼了命在家附近四处寻找着。


    突然,杜遥枝想起她那个噩梦,沈清在潭水里溺死的噩梦。


    恐惧感瞬间漫上来,冷不丁从脚底炸开,顺着杜遥枝的血管窜上脊背,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发颤。


    暴雨砸在脸上,疼得发麻,杜遥枝撞到灌木丛,划伤了手指,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


    杜遥枝满脑子都是梦里沈清泡得发白的手指,在水里一下下往下沉……


    不要、不要!


    杜遥枝撕心裂肺的往后院的水潭跑去。


    暴雨砸在水潭浑浊的表面,杜遥枝扑通一声就扎了进去。


    冰冷的水瞬间裹住她,呛得她喉咙生疼,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四肢发僵。


    杜遥枝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胡乱的伸手去摸,指尖划过冰冷的淤泥,碰着水草湿滑的茎秆。


    每一次落空都像一把刀,剜着她的心脏。


    杜遥枝满身泥泞的爬出来,沈清没有在水潭。


    可当杜遥枝往深处寻找时,却水潭后面竟然是——


    墓地


    杜遥枝难受的嘴里呛到的泥和水呕出来,冲过去查看。


    两座青黑色的墓碑规规整整立在雨里,碑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刻着的名字清晰得刺眼。


    写着沈安和顺遂。


    是沈清的姐姐,还有……她的小猫杜遥枝想着,脚被墓前的石头绊倒,她一低头,突然看见了自己准备的千层糕。


    千层糕被取了出来,端正的放在沈安的墓前,甚至还余下一小块留给了小猫。


    沈清没有扔掉她的心意,没有辜负她的心意……


    杜遥枝脑袋一片空白。


    自己的一切被她那样珍惜,可自己对她又做了什么呢?


    扒开她的伤疤,质问她……


    杜遥枝似乎从不明白,沈清爱她,珍惜她远胜过爱自己。


    直到杜遥枝看到旁边的第三座墓碑。


    那是一座极小的坟茔,不敢离那两座墓碑太近,却又不敢离得太远。


    杜遥枝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腿直不起来了,几乎是爬过去看的。


    墓碑只用粗糙的石块垒起轮廓,碑是块歪歪扭扭的青石板,上面的字刻得极浅,笔触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用力。


    杜遥枝瞳孔剧烈颤抖,身体僵硬极了,她迟缓的举起被暴雨冲刷的手机,不愿相信的转到背面。


    灰色的手机壳上留着沈清银白色的字迹,像极了眼前的墓碑。


    这字迹,这写字的习惯。


    是沈清……自己刻上去的吗……?


    是她自己刻上去的吗!


    杜遥枝瞬间瘫坐在地。


    小时候看见电视剧上的人们,对着所爱之人墓碑倾诉,哭诉,那些翻江倒海的话像飓风裹着海啸,痛心疾首的程度仿佛能淹没一座城。


    可杜遥枝看见沈清小小的墓碑时。


    心里只有一阵沉重的哑然。


    沈清,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清,那个她口中高高在上、永远没有改变的沈清——


    现在要她弯腰、屈膝在泥水里下跪,再低头才能碰到。


    原来沈清,曾那样卑微的活着,她那样痛苦的活着啊……!!!


    杜遥枝从来都不知道,沈清从没有告诉过她任何痛苦,只是一味的纵容她,学习如何去爱她。


    而她自己呢!


    后知后觉的剧痛终于撕开了口子,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杜遥枝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一点点往死里捏。


    杜遥枝嘴唇惨白,止不住颤抖着,被雨水灌了一喉咙。


    她想喊沈清的名字,抖得站不稳,直直的摔进了泥水里。


    “嗡——”


    手机响了,杜遥枝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电话,扒开泥水里捞出摔落的手机。


    心里一阵失落。


    不是景萍的,是顾蓉儿的。


    “杜老师,很抱歉新年打扰你。本来想过完年高高兴兴当作贺礼把证据给你的,但这太阴暗了,牵扯到沈老师的事件太多,太血腥了……我只能……”


    顾蓉儿的声音几乎在发抖,“我只能逼迫自己赶紧发给你们,这……说不定对案件诉讼有用!说不定还来得及!”


    血淋淋的真相,一瞬间全部展露在杜遥枝面前。


    杜遥枝脑袋一片空白,但却格外的清醒,她知道沈清去哪了。


    杜遥枝强行撑起身,淋雨跑向车库。


    “在海城私立癌症中心。”杜遥枝打开车门,对着电话喊。


    杜遥枝忍着手抖,握紧方向盘。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放开沈清了。


    永远都不会了。


    。


    医院的空气消毒水气味依旧浓重得呛人。


    姜云简脖子上缠着固定支架,以一种僵硬却倨傲的姿态靠在床头。


    门被推开,沈清浑身湿透的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色大衣,带着一行人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刀子。


    “来了?”


    姜云简知道自己得逞了,带着惯有的轻蔑,等待沈清喊自己母亲,“终于被人知道了真面目,向我认错了”


    沈清不回答,她湿着头发,带着彻骨的冷意,任由发丝凌乱贴在雪白的脸颊上。


    身边的黑衣女人把证据递上来。


    “去外面等我。”沈清说。


    “是。”黑衣女人关上门,守着门口。


    沈清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将文件放在了床边柜,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看看。”


    沈清对姜云简开口,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那不是慰问品。


    而是一份刑事案件的申诉状补充材料。


    以及一份关于中止姜云简一切非必要、高费用维生治疗及特效药供给的正式通知。


    透支后的沈清的反而冷血,理智,又恐怖至极。


    姜云简并不恐惧,“还在耍什么心思?我早告诉你了,只要我的——”


    “老朋友”向来不插话的沈清,头一次打断了姜云简的话。


    以前为了吊着姜云简的命,沈清向来是平静的,不去与对方多起争执,但这一次不一样。


    沈清目光落在姜云简脸上,居高临下。


    她眼神空洞得令人恐惧,像深不见底的冰窟,映不出任何倒影。


    “猜猜看,你的老朋友在哪”沈清冰冷的笑了,声音覆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的,“他们在牢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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