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粉层逐渐湿润,先是中心硬币大小的部分,随着水分浸渗慢慢泥泞膨胀起来,因为温度和速度的原因胀起并不明显,就像个小小圆圆的肚脐饼。
秦橙手腕微动,节奏不变,水滴围绕中心点开始小幅绕圈,湿润缓缓扩散,泥泞愈多,最后随着毛细现象的发生蔓延到最边缘。
滤纸湿透时,一滴色泽浓稠至极的咖啡液终于由底部浸出,如同沙漏里落下的一粒沙,啪嗒滴入下方的容器中。
万事开头难,第一滴咖啡液酝酿了良久,但随着它的滴落,接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速度始终不快,却连续不绝。
待到鹤嘴壶倒空,咖啡液半满,久站不动的秦老板这才扶桌长出一口气,赶紧活动了活动有些发僵的肢体,又摸摸装萃取液的容器,发现触感还是冰冰冷冷的,就露出放心的笑容。
以小天地的水直接萃取咖啡原液,这个灵感来自于特制豆浆。
特制豆浆秦橙前前后后试喝过好几次了,自我感觉对身体没啥负面影响,加之那能让味道更上一层楼的特性,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来。
事实也是如此,湖水能被黄豆浸泡吸收,就没道理排斥咖啡豆,经过反复试验调整,哪怕不放心的增添了过滤工序,最终出品的冰咖啡味道也极出色。
嗯,至少秦老板是觉得极出色的,虽然她自认不算太懂品鉴咖啡就是了,所以再怎么自信,心中多少还是带着一点不确定。
“还是单品曼特宁吗?去了那么久,是做的冷萃还是冰滴……咦?”
天气回暖已久,偶尔喝杯冰咖啡也不突兀,楚芹意并没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端起杯子如常地轻啜了一口,旋即怔住了。
低温咖啡的口感浑厚滑顺,所呈现的韵味更是出类拔萃,不再是单纯用香或醇可以形容的。
黑咖啡特有的微酸微涩被削弱,其余如花木香,坚果香,黑巧克力香则仿佛丰厚了数倍,层次更清晰,感受更鲜明,那浓郁又细致的风味不必细品,一入口就弥漫整个口腔,连呼吸都带着回味悠长。
微怔之后楚总没再说话,又认真尝了第二口。瞧这神态秦橙就知道稳了,最后一点忐忑随之放下,心情彻底轻松起来,便随口回答了她之前的那个提问。
“不是冷萃也不是冰滴,非要形容的话,应该算是手冲版的冰滴法吧,独此一家的秘方,嘿嘿。”
秦老板笑眯眯解释着,却不料只是这一句,就让正端着咖啡认真品味的女子停了手。
楚芹意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墙上挂钟,稍做沉吟后蹙起了眉:“我先前等了六分多钟……没记错的话,换算成那里应该是一个多小时?你在里面一个小时,全程手控冰滴?”
“呃……”反应真快,该说不愧是懂咖啡的楚总么?秦老板一时失言,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就点头坦白:“水比较特殊,冰滴壶萃不出最佳效果,反正那里时间充裕,慢慢手控也没关系的,就一个小时而已……成品很棒对吧?喜欢吗?”
面对那殷殷期待的热忱目光,就算明知道有故意转移话题之嫌,楚芹意也做不到言不由衷地唱反调打击人。
所以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只垂目品尝着这杯特制咖啡,直到默默喝完最后一口,轻轻放下杯子,才抬头对上这道视线。
“是很棒,说实话堪称惊艳,我很喜欢。”仿佛做客观总结般,楚芹意的语气柔和且舒缓,只是最后,又稍稍一转:“不过,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
一句似乎不太妙的转折,让秦老板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却不待她作出什么反应,那平和的声音就继续了下去。
“别担心,我没有不高兴,更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实话实说,告诉你此刻感受而已——咖啡很好喝,我很喜欢,但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这还需要问?短短两句反复起落,情绪有点反应不过来,秦橙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想了想,索性就放弃应对,只是挠了挠脸,安静地笑。
这笑颜甚至称得上腼腆,落在对面女子眼中,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个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有些无措又有些羞赧的青涩恋人。
楚芹意习惯谋定而后动,却从来不是个瞻前顾后迟疑不决的人,当初如此,如今亦如此。
所以在微微恍惚之后,她很快收回心神,缓缓站起了身。
“本来直到下飞机之前,我都有点犹豫,因为还有些事情没能彻底了结……但见面后还是忍不住,也就不打算再拖。”
“你明明也应该猜到了吧?既然主动开口问你要了,那么无论今天端出什么样的咖啡,答案其实都只有一个。”
“是的,我很喜欢今晚的安排,晚餐很棒,蛋糕很棒,餐后压轴的饮品,也很棒。”
“全部都,很对我的胃口。”
微笑走向自己心之所系的楚芹意,坦诚而坚定,一如当年的那个告白之夜。
在柔和的暖光中,在淡雅的花香中,她再度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准备好了,各种意义上的,无论将来更好或更糟,你曾在别人身上目睹过的种种——那些压力、争吵、绝望、崩溃——不会出现,不会打倒我。”
“所以,秦橙,橙子同学,好的,我们复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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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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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们复合吧。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是在最美的梦中才会有的一句话。
在曾经的四年里,即使最美的梦中都不会有这句话,因为心里有数,连做梦都不敢妄想。
而眼前一切真的发生了,这句话切切实实地出现在现实,萦绕在耳边,秦橙以为自己会笑,会恍惚,会激动,会难以置信会欣喜若狂。
谁知却都不是,此刻的她,整个人就那么愣愣站在原地,简直就像无法理解那词汇意味着什么似的。
半个字都说不出,半点反应都做不出,甚至连表情几乎都没任何变化。
所有的聪明伶俐机智敏锐在瞬间都荡然无存。
唯有那双眼中,倏忽泛起了晶莹泪光。
这种种细节自然避不开咫尺内的另一人,楚芹意的神情有一瞬划过酸楚,但旋即收敛,只语气轻松道:“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是不愿意的意思?”
知道这是打趣,秦橙也想打趣回去,但偏偏就是视线模糊,肢体发僵,喉咙更是被淤堵了般,语言,音节,乃至哽咽,都封在其中不得而出。
好在手是被握住的,她紧紧反握这份温暖,努力想憋出回应,至少发出点音节,但越急就越是喉头发紧。
在最关键的关头这种表现,秦老板再厚颜也想羞愧捂脸,可又绝不想放开交握的双手,只能低着头,先摇了摇,又点了点。
“我猜猜,摇头是不同意我的上句话,点头是同意我上上句话?”楚芹意眉眼含笑,此刻体贴非常:“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恢复关系了?”
低着的脑袋用力点了点,鼻息明显又急促了几分。
“也就是说,做回恋人,一切照旧?”体贴的话语继续询问,似认真沟通。
回应她的依旧是点头,以及终于憋出的,哽咽不能言的一声“嗯”。
“那么,以前约定的规矩惯例也都一切照旧?”这次提问不知为何带了点循循善诱的语气。
或者是听出了其中的逗弄之意,低着的脑袋微微一滞,但随后依旧坚定地颔首认同了。
“好的,那就把头抬起来吧。”
这不是命令,而是温柔的邀请,秦橙深呼吸几下闭了闭眼,尽量调整状态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这才依言抬首。
却不待她看清对方,就忽觉面前一晃,有一团白乎乎的什么倏地凑近,随即便是鼻尖一凉,绵软的香味附着其上。
“生日传统惯例,涂奶油。”眼前的女子举着手指笑意轻扬,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俏皮,明媚而纯粹。
秦橙眨了眨微红的双眼,又看了看那不知何时偷沾了酸奶乳酪的纤纤素指,才反应过来般,慢吞吞抗议道:“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谁过生日谁被涂吧?”
“没错,但家里还有条规矩——谁生日,谁最大。”楚总气场强大,不容反驳,明目张胆地又伸指霍霍了一下桌上的蛋糕:“所以现在听我的,不准动。”
于是传统得以继续,奶乎乎的香甜气味,轻飘飘的蓬松触感,小小的白色云朵就这么东一下西一下,点在额头,落在鼻尖,抹在唇瓣。
这下想不狼狈也不行了……秦橙忖度着,同时心甘情愿地半点没有反抗,最初或者只是单纯配合,但奇异的,自身的情绪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静了下来。
呼吸间满是令人放松的奶香,丝丝缕缕的花香,隐约还有熟悉的淡淡体香,眼前则是仿佛在慢条斯理创作,唇边弧度却愈发明显的心上人。
心跳渐缓,仿若飘荡的灵魂稳稳落地,有真实的幸福感慢慢渗出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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