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缓缓抬眼看向扶在船沿边的人,自方才上来她便蜷缩着身子,面上极尽痛苦之色,他心口便无端有种沉闷地微窒感。


    崔宏见他久久不应声,就将在赵慕仪脖子上刀逼近,瞬间破开表层的皮肤渗出血痕。


    只再往里一寸,便该割破血管。


    “可是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谢晋此刻仍难判断他此举到底目的何在。


    沉息片刻,压制着情绪,到底开口:“放了她。”


    听见此言的崔宏就大笑起来,像是早有所料,他忽地沉下脸讥讽:“果真是虚伪假仁!这就要顾全大局,舍轻保重了!”


    沈棠也抬了眸。


    尽管已经放下,可听见这样一句话,心口到底被扯动。


    但也并不意外他会是这样选择,莹润的眼眸里只余空寂,又缓缓移开脸。


    “忘恩负义之徒!”


    崔宏迟迟没有松开手里的刀,望向谢晋目光含恨,恨得发苦:“你本该死的,那第二箭本该直接了结你的性命!如此这皇权必不会落入你这们狼子野心的父子之手!可偏偏你有极好的运气,能有人拼死护着你!”


    谢晋背脊猛地僵硬。


    这是第二次,听崔宏说这句话。


    起先那回,他并未在意,眼下他也不知他口中拼死相护之人是谁,却是犹如被重物沉沉一击。


    他下意识地抬了头,僵着目光望向了那张依旧静默无言,苍白冰冷的脸庞,给人一种说不尽的凉意,令他心口骤缩、悸颤。


    崔宏将刀下之人推出去,随后看向颤着脊背的沈棠:“瞧见没有,你为他挡箭,救他一命,替他护住了手中的皇权,到头来也落得被遗弃的下场,可觉得值?医者仁心,你却救错了人!”


    他蓄力拉满的那一箭,生生由她挡了下来,如此糊涂,如此善心。


    崔宏眼里愤恨的情绪渐渐和缓下来,面含歉意,劝道:“好棠姐儿,下回,莫要再救这样的人。”


    他扔下刀的那一瞬,暗处的数支利箭疾射而出,穿入崔宏的胸膛。


    不过瞬息,船上乱作一团,其余刺客与锦衣卫缠杀在一起的刀箭声,及各处都在失火。


    崔宏惯性地往后倒,撞着身侧的人,一同坠沉入江。


    那身子单薄如纸,受不住任何的力。


    眸里亦惶惶昏暗,失魂萧索。


    第19章


    周围的刀剑声止了,失火的船弃在了江中。


    谢晋将人放在平地,目光紧盯着那苍白的面颊,任他如何手法施救,人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双眸紧闭,面如白纸,了无生气。


    他呼吸滞了瞬,伸手去摸她颈侧的脉搏,指腹下轻探过去,凝神几息,察觉尚有跳动,僵硬紧绷的背脊便松了些许。将人缓缓揽来怀中,掌覆碰的面颊凉过江水,触地人心头一颤,他忙把人收紧在怀内,横抱起身。


    发沉气息打在她的面庞上,令道:“何处有药堂,去寻!”


    有好大夫处的药堂离得远,无法及时赶到,只能将人送上马车驱至就近的医馆。


    江边闹了这大半日,先是官府开道,又是锦衣卫在抓逆党,百姓们半点热闹不敢凑,早已吓得仓皇避让躲开。


    那医馆闭了半边的门,大夫见锦衣卫猛地闯入,险些掀了他的门板,便双脚打颤,当即要扑倒在地上,可下一瞬阔步进来的墨衣男子怀里抱着人,厉喝止住他:“救人!”


    大夫又哆嗦着扶桌起了身,压着内心胆寒,引人往帘帐内走。


    谢晋将人放在木板床上,面色青白地站立一旁。


    静待着大夫诊断的这片刻,瞧得人烦躁心慌。


    “无呛水,不是溺水的症状,是昏迷了过去。”


    大夫三指搭在脉上,稍沉了些力方才感受到那细弱的脉象,凝神片刻,眉头渐渐锁紧:“细数无力,气血两虚,这般脉象不似一日两日了。又附有些热症,适才落水冷热交替,想是身子受不住,撑至了极限。”


    谢晋眉目发沉。


    大夫收回手,看向此刻面色实在不算好的人,到底询问了一句:“这般情况像是痼疾未愈.....可是身上带着伤?”


    谢晋没应声,抬手让大夫离开。


    帘帐落下,他目光转向那失了血色的面庞上,走前几步,伸手去解她的领边襟扣。


    脑中回想起她先前握笔的手抖,亦往前再想起,几次拉着她的手,一碰即躲,且面上百般隐忍模样,如何还会不知缘由。可他只道,那是她厌恶他至极的反应。


    衣衫褪至露出右边的肩膀,锁骨下方浮起箭镞大的伤疤,谢晋心口一寸寸缩紧。伸指轻触,呼吸渐渐凝滞,略顿两息,他掌覆托起她的后颈,低眸过去,亦见后方也有一道大小的疤。


    竟是从后背穿透了的箭伤。


    望着这伤,他胸腔似有刺物反复绞缠。


    如此严重,她竟半句不曾提。


    当日锦衣卫审问,她又何至于半个字不肯说。


    这两年,何苦瞒着他......


    谢晋缓缓将人放下,衣襟收拢,低眸过去,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面颊。不过是几个月未曾见她,便如此憔悴苍白,脸瘦得不及他巴掌宽。


    怨他,是他不曾问。


    负气她突然离开,负气她突然绝情,是他诸般计较,未曾察觉她受着这样的折磨。往日见她时,也从未在她面上有何不妥,今日若非崔宏道出,她大抵是想瞒着他一辈子。


    如此瞒着,或许是不愿他担忧,或是不敢了......


    想着她生生煎熬两年,便是严重到如此地步,也半个字不再愿意同他说,谢晋觉得肺腑作疼。缓缓收回手,俯身重新将人抱起来,朝外走。


    日间出了这么大的事,闹得四处传开了沈老太太才知晓,她拄着杖当即就要出府。沈偃顾及她身子受不住刺激,不肯让她离开。沈老太太肃沉着脸,斥了他一通,方才不敢再阻拦。


    眼下正赶着马车沿街寻来,见锦衣卫守在门口方才停下。


    沈老太太身子骨不利索,又因得知是崔宏将自个孙女绑了作要挟,一路上都提着心,面上又急又担忧,此时气息不甚平稳,却也是三步并两步走。


    徐妈妈搀扶着老太太,那头沈偃率先行近医馆,奈何还没走到门口,便被拦住了。


    谢晋抱着人刚至门口,看着来人略一顿,两个锦衣卫横臂阻拦。


    沈偃看向太子怀里抱着的棠姐儿双目紧闭,却又拦着他,当即想到上回棠姐儿被人抓走,太子也是这般留人审问。


    他急言问:“殿下阻拦是何意?”


    太子不再看他:“孤会带她去找太医。”


    “此事就不必殿下担忧了!”


    沈偃并不觉得这个决定好,男女有别,怎么也轮不到太子把人带走,他面沉拒绝:“殿下,你怀中是我们沈家的人,我们能自己找大夫。”


    谢晋并未听进去,面色发沉,揽紧人没再多说。


    沈老太太才走到跟前,看着闭眼昏迷过去的人,来之前的担忧便像是印证了一般,眼前霎时黑了一瞬。


    徐妈妈扶稳了她,老太太不待喘息两口,忙近前几步:“殿下,莫要为难一个女子。”


    虽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面前这位太子,但大抵知晓他行事品性,不至于在人昏迷的情况下带着去审问,也不会无端困制人。可眼下却让侍卫横加阻拦,竟是一副要抢人的架势。


    她并不想去追问是何缘由,只想将人尽快带回去。


    “不论殿下办案也好,要问案也好,今日崔宏胆敢掳走人,便说明我沈家并无关联。还请殿下宽容,先放人医治。”


    可太子却执意道:“孤会带她进宫去找太医,不教她有事。”


    说着便抬腿离开。


    沈老太太被他这强硬的举动给怔了一下,当即追上前道:“太子殿下可是弄错了?这是老身的孙女,何时成了你太子的人?”


    谢晋不曾转身,亦不动容。


    此时,被府衙官兵解救出来的明嬷嬷也赶到了医馆。她适才也在船上,目睹了太子已经知晓姑娘为他挡箭的事,亦亲眼看着姑娘落水,太子跳船救人。她希望姑娘能被救上来,却绝不愿意太子强行将姑娘带走。


    她扑跪在地,堵住了他面前。


    “殿下,求您放手,让姑娘回去吧!”


    若由太子带人进宫,如何还能回来。只怕两人从前的关系要因此被公开,届时老太太会误以为姑娘愿意,不会阻拦。可她却知姑娘不愿,而她也实在不想姑娘再受任何的委屈。


    “当日姑娘为您挡箭,浑身是血,也仍惦记着殿下,草草处理自己的伤,便急着要去给殿下处理伤势。您之后回了宫安然养伤,姑娘却昏迷了半个月,生死未卜,落下的伤亦是整宿整宿疼着熬了两年。可姑娘说殿下是一国太子,她不得不救,且她心甘情愿给殿下挡那一箭,是为还当年落水殿下的救命之恩,以作两清,不图任何。所以,殿下您不该带姑娘走,奴婢恳请您别再为难我们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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