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写完方子,递给了其中一人,那人没接,她也没有勉强。
“崔伯以前受伤时,我也治过,你也无需担心,方子都是好的。至于你身上的伤,不能再拖延了,伤口都腐烂发臭了。”
几人没应声,退至了门外,似又打算离开。
沈棠便起身朝外道,“崔伯由来信任我爹,你们应当也知晓这一点的。”
她拿不出信,也根本不知道那信到底是何物。可她能肯定这里的人,多半是豫王的手下,和崔宏是一起。
她昨夜想了整整一夜,将自己能知道的信息,拼拼凑凑的,想到崔宏谋逆的唯一理由,便是因为豫王。崔宏不是恶徒之辈,那么除了忠于旧主,怕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反。
至于这密信,到底关于什么,谢晋为何也会如此在意,牵扯的应该是一桩皇家旧事。
门外的几道身影停住了。
“那日进沈府搜信的,不是你们。若非他们告知你,恐怕你们不会来找我。”
闯进她爹书房的黑衣人杀意凛然,奔着杀人灭口来的。若非他们告知,怎么会找到她的头上来。她一个女子,又敢藏这样重要的东西。
既然他们就是如此认为,那就当她有这封密信。
“我不是不想交出来,实在是崔伯吩咐过,不到万全时候不能交出来。我爹进诏狱前,也特地嘱咐我,不可告知任何人。你们跟着崔伯,定也是信任崔伯,既如此也该听崔伯的,而不是盲目听从旁人安排。否则不是功亏一篑?”
两拨刺客,假如两方目的统一,那么行事也该是统一的。可显然不是,他们欲渡同舟,分执双橹。
门外的人影还在,却静默无声,但明显听见了她的话。
沈棠不敢让自己露出破绽,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保持沉稳,再衡量自己得失,来显得真实。
“并非我不想救我爹,而是比起如今冒然行动,‘静待时机’我爹才有希望出来。太子让锦衣卫在暗处紧盯埋伏,一旦失败,是咱们冲锋陷死,背后之人却能安然脱身。所以,你们还是不要为难我。”
这个背后之人是谁,沈棠也不敢确定,但他们不给回应,也不否认,便说明当真还有另一方人。
“我知你们不会伤害我,伤去治治罢。”
她起身将药方从门缝里伸了出去。
而后她便静静的坐在这间黑屋里,她并不去想今日这番话之后到底能为自己招惹什么。
反而是想他们何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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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午后才回了东宫,刚进书房,锦衣卫便赶了过来。
黄安抱着折子放在案上,谢晋随意拿起一本,“何事?”
“沈家姑娘前日不见了,眼下尚未找到。”
谢晋指尖僵硬了半瞬。
当日审问过后,太子特意交代过不必再理会两年前的事,那之后锦衣卫便也没再查下去,关于沈棠的事自然也就不必上心。
至于太子让锦衣卫在沈府埋伏,自黑衣人闯入后,便将人都撤了。直到今日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街道上搜寻,才得知沈家有人不见了。
因是沈雍的女儿,又原本就有嫌疑,突然不见,林指挥使到底让人去回禀了。
谢晋带着人找到时,沈偃也带着兵马司的人到了。
午后的何叔从城西的药铺收到一张誊抄过的药方,因药量极为严格,只有沈老太太敢开这样的方子,当即反应过来是沈棠写的。
急匆匆回了沈府报了二爷沈偃,根据药方提示缩小范围,到底将人找到了。
是以眼下才会和太子与锦衣卫撞上。
里外都围了人,但院内兵马司的人被赶了出来。
谢晋进屋后,本以为会见到人惊慌无措的模样,未料她平静至极坐着,然后缓缓抬眼看向他。
“他们都是崔宏的人,认为我知晓密信,所以才抓我来此。”
她声轻淡又弱,却没有多紧张害怕。
“白日他们不曾出现,不过这两日夜间来时,衣服上都隐隐混着些咸腥气,约莫是藏在码头。”
闷了两日的门窗此时终于全部被打开,暖阳也照了进来,可那张脸虚弱、苍白地过了头。
“他们中有人带着重伤,拖久了会危及性命,无论如何都会去药铺的。不过他们有心隐藏,兴许会让人代买。”
假若代买,未必能找到的,沈棠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下了大概会用到的药材,这样能缩小范围。
她这两日未进食,身子难免虚弱,力气也不太能使上,可还是硬撑将那些可能用的药材一一写下。只是那字写着,就不太美观。
谢晋低眸看向她发抖的手,眉眼压得极低。
“他们对你用刑了?”
沈棠并未接话,将最后几味药名写完。似是用尽力气,掷笔离开了木桌。
随后又喑哑着声问了一句:“殿下,崔宏连自己人都没有告诉,会不会这密信不存在呢?”
谢晋看她:“他们与你都说了什么?”
崔宏手底下的人,若真觉得从她手中有密信,那手段不会这么缓和。
他又看向她的胳膊。
沈棠偏过了视线:“我能走了吗?”
第15章
见着姑娘出了院子,明嬷嬷从侍卫拦阻中扑了出来,托住了她不甚稳当的身子。
“......是哪儿伤着?他们可有伤着你?”
嬷嬷检查着怀臂里的人,见她面色白如纸,心如油煎。
“奴婢回去给您敷上,再忍一忍。”
“没事啊,嬷嬷。”
她仍是出声宽慰,仿若真的没事。
身后的人静望片刻,收回目光,将桌上的纸张收拢。
随即锦衣卫入院,接过那纸张,又听令去码头搜查。
马车要回宫时,黄安凑上前来,回话道:“奴才刚刚问过沈指挥,沈姑娘没哪伤着,那些人没有对沈姑娘动手。”
太子没交代去问,他这算是自作主张,可关乎崔宏同谋一案,他去过问也只是尽分内事,并未存着媚主的心思。
他抬了眼看过去,太子没应,对他这话不恼也不怒。
黄安收回视线,落下车帘的那一瞬,却是见着那面上覆了一层沉郁。
崔宏的事圣上并未插过手,先前听太子推测端王手中没有密信,如今闻言崔宏也没有将信给手下的人,便更证实了信不存在。
“他当是只和老三有些勾结,朕已经传信至边境军营。至于藏匿起来的人,你抓紧追查,早早了事,莫要拖延太久。”
谢晋颔首,却道:“密信一事,儿臣尚在查。”
圣上叹了句:“崔宏是崔宏,你焉能不了解你皇伯?他断断不会有这样的意图。”
说着,将御案上的信递上前。
“你抽个空,去一趟无相寺。”
谢晋看了眼,并未置一词。
还是那个原因,存不存在,他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锦衣卫当日就开始大肆搜查,就连进出端王府的人也暗中监视。所布眼线,犹如织了一张密网。
沈棠回府后,一家上下得知人没被伤着碰着,只是两日未进食脱力憔悴,便让好好休息,谁也没有去多问。
沈老太太自个身子这两日也难扛,见她养了几天,便执意要来给沈棠检查伤势。
她心里清楚,她这个孙女便是哪儿不好也从来都是闷声不言,瞧着一切无事,她却怎么都不放心。
幸而嬷嬷打着配合,避开她右肩部位,查看当真无事后,沈棠大概说了一下被关的那几日没有被为难,谎称是被抓错了人,老太太才放了心。
一切看似安稳。她被崔宏的人关了几天,毫发无损,锦衣卫也没来带她去审问。她想,大概谢晋也知道,那东西压根不可能在她身上。
可却没有觉得庆幸。连她也被如此怀疑,更加让她断定,她爹就是与密信牵连上了。
如今她已经确定崔宏的人也不知密信下落,不知与崔宏勾结的那一方,是个什么情况。
“嬷嬷,如果我做了错事,祖母会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
陡然听见这样一句的明嬷嬷,诧异回了头。
“姑娘怎么说这样的话?老太太向来是疼姑娘的。”
沈棠笑笑:“也是呢,祖母从来相信我的。”
半月后,太子的马车出宫驱往城外,停在无相寺前。
不多时,竹舍外多了数道暗影。石径上之人屏退了左右,没让他们再近前,随后独身迈步朝那静室而去。
无相坐在矮几案前,用林间的山泉水亲手烹了壶茶,白瓷茶盏里浮着细嫩的茶叶,茶香缓缓,温度适宜。
他端向前:“尝尝。”
谢晋走到案前抬袖行了一礼,而后坐在对面,却并未端起那茶盏,而是打量着面前之人。
灰色海清的禅衣,眸若古镜,气韵安然。早已不复当年锦衣华服,卓尔不群之态。
九重宫阙到青灯古佛,细细一算,竟足有十五年之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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