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信得过?”


    “臣等誓死效忠圣上与殿下。”


    谢晋没有再说话,拿起口供密条伸到烛火面前,看着它燃烧殆尽,方才转过身来。


    略静了片刻,忽地问道:“可知京营戎政眼下是谁在协理?”


    林指挥使伏地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是张国舅的人,两朝元老,掌京营三十年,针插不进。


    他没敢应话,面前的太子又缓声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却不失威重:


    “年事已高,便该换人。”


    “京营二十万人,总要有人去协理。林大人是皇祖父亲自提拔,又锦衣卫十五年,侦缉、行军、布阵、哪样没经过?”


    “此事你若能平息办好,孤替你请旨。”


    协理京营戎政是兵部尚书或侍郎才能兼任,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从三品武官,跨过去便是正二品的职掌,亦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廷议,过问军务,调拨军营人马,拥有兵权。


    太子此言,是在给他一条出路。


    这么些年来,锦衣卫清理了多少旧臣,手上沾得血腥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到底能走多远,也只有他自己清楚。是没有后路的。


    然而林指挥使却不敢抬头,他此刻只觉额下地砖,凉意瘆人。


    事关皇家机密,他绝不敢泄露。沈家他也能处理好,重要的是此事还牵扯端王,这便不容他出丝毫的错。


    可也不敢犹豫,到底叩首谢恩:“臣,明白。”


    他躬身退至殿外,那殿中又蓦地响起一道吩咐:“不必让锦衣卫去沈家,派个人另告知沈雍即可。”


    -


    天色将晚,正值下衙时分,沈偃却迟迟未归。


    沈雍在书房候了会儿,正欲使人去问,便见管家领着一个人匆匆进了院子。是兵马司衙门的跑腿差役,沈雍认得。


    他躬身行礼:“沈指挥扣留在衙门,须得沈雍大人亲自去一趟。”


    沈雍眉头微蹙,正要细问,那差役凑前半步,又说了几句额外的话。便见他面色一点点褪下,变得煞白。也没再问,只是点点头,当即折回书房。


    堂内的沈老太太也被惊动了,她这白日也一直心不安,听见有差役前来,便直接跟到书房。


    “崔宏一事,你到底有没有被牵在其中?”


    沈雍扶住老太太,依旧是端正稳重之态:“母亲莫要担忧,儿子不曾参与,倘若无辜牵连,圣上与太子也定能查清楚的。”


    沈老太太岂能不担忧,却也知道眼下也并非问事的时候:“你去衙门看看老二,若无事便让人先回来报个信。”


    “儿子知道。”


    徐妈妈又将老太太扶了回去。


    沈雍重新穿上官服,来到书案前,铺写纸张,提笔蘸墨,写陈情奏疏,要请旨面圣。


    沈棠适才在老太太院子里,也一路跟了过来,这会儿见祖母离开,才进了屋。


    她一进去,便见书案上刚合上的陈情表。再抬眸,见爹面色凝重,亦是担忧地问:“圣上是因崔宏要牵连爹,还是因为别的事?”


    若当真牵连,便该和前些日那批抄家流放的人一样被问罪,可她爹并没有。


    想来并非同一件事。


    沈雍也没有想到自己女儿竟然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他避开不答,只吩咐道:“爹有可能近日暂时回不来,好好在家照顾好你祖母。”


    见爹的神情明显在闪躲,沈棠神色一顿:“是不是崔伯要拉你下水,同担罪名?”


    她爹与崔宏的关系,她多少也知道点,若当真关系决裂,眼下不至于令她爹如此紧张。


    “棠儿莫再胡言了,此事与你姑娘家没有半点关系。”


    沈雍将折子塞在袖口朝外走,没走两步,身后的女儿忽地又问了另一句:“两年前太子在无相寺遇刺,那行刺之人可是崔伯?”


    他步子刹那顿住,回过头,满目震惊。


    几息后,终于反应过来,两年前他的棠儿在无相寺救了太子。


    沈棠原本不敢确定,毕竟当日算是傍晚,她只觉得是自己一时看错了。可昨日祖母一说崔宏刺杀入诏狱,她便开始不安,如今见自己爹是这样的反应,她显然没有看错......而她爹似乎也是知情的。


    她的声音有些颤:“爹......”


    沈雍朝外望了一眼,向来端正庄重的眉目却露出一丝恐慌来,却认真道:“此事你只能当作不知情,明白了吗?”


    沈棠也慌了神,忙拽住他爹欲离开的衣袖。


    沈雍心里也不知有几分希望,却到底笑着安抚:“圣上宽仁,不会为难爹的。”


    半个时辰后的兵马司衙门口,沈偃被放了出来,安然由人送回府。不多时,便有锦衣卫从里面出来,沈雍被押在其中。


    他并不挣扎,只紧拽手中册子,要锦衣卫将呈递给太子。


    沈棠随着她爹前后脚出了府,此刻也在衙门的不远处望着这一幕,面色发白,眼中只余无措。


    黄安出了宫,怀里抱个混着泥团的物件坐在马车里,远远地便听见了锦衣卫拿人,他掀帘瞧了一眼,先见到的是离锦衣卫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


    他让马车走近些,这才看见锦衣卫拿的人竟是沈雍。


    一时错愕不已。


    ...


    入夜后,谢晋方收到锦衣卫递来的册子,他置放在一旁,没看。


    黄安奉茶近前,轻声放下后,便低垂双手退在边上。


    宫灯高悬照着殿内极为亮堂,也极为安静,谢晋翻开折子,问了句,“找到了?”


    “回殿下,找到了。”


    黄安顿了顿:“只是沈姑娘近日不会出府,奴才还得等上一阵。”


    谢晋自然知道为何,他提了朱笔,面上犹显着淡然。


    “沈姑娘就站在衙门外,围的人多,险些没站稳......”


    第12章


    纵然短,可黄安还是瞧见了太子有一瞬不忍的神色。


    他是太子身边的人,也知锦衣卫拿人有律法章程在,轮不到他置喙,可那转身望来的双眸,孤弱无望,忍泣无声的模样,他都不忍。


    往日沈姑娘与殿下在一起,哪回不是弯眉笑着,哪回殿下不是舍不得移目,两人便是那样面对面坐着,瞧着都似心粘着心。时而他从边上瞧上一眼,心里不禁就发出慰叹,一双两好,不外乎如是。


    他虽不知沈姑娘为何突然要弃了殿下,但殿下当日,分明是不想两人走到这样的结局。眼下锦衣卫没从沈家拿人,不就是不忍沈府上下有人受不住么。


    他知当奴才的狗腿些,就爱揣摩主子心意,就是拦不住自个的嘴,是以此刻说完又后怕,忙跪下讨饶:“......是奴才多言了,还请殿下饶恕。”


    那朱笔顿了好一会儿,案前的人眉目亦凝然不动。良久,他侧过眸看向那忽然又畏缩的奴才。


    “这话,谁让你传的?”


    黄安也没见着太子面上有怒,反倒被问得怔了一瞬,回过神就急忙解释:“是奴才今日碰巧路过看见了,没人要奴才传话。”


    话回完,便静了有片刻。


    黄安屏息凝神。


    谢晋笑了声,又看向案边的册子。


    适才他确实晃过几次想打开的念头。可那又如何呢?哪怕只是丝毫的嫌疑他都不该姑息。他凭什么姑息?


    莫说她现在与他再无关系,便是有,他也不可能因为她心软。得他容忍时,她也不曾体谅他,如今她抽身而退,他难道还要再回头去怜她?


    她能虚情假意,于他来说何尝不是清静。


    笔尖落下,谢晋敛下眸。


    “出去跪着。”


    另一处,沈雍与崔宏同谋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沈府。


    如晴天霹雳,沈老太太闻言几欲倒下,此刻头戴抹额倚在榻上,气息不匀地喘着。


    荣氏、杨氏和沈偃就守在老太太房里。荣氏正抚着老太太的背,时不时揉揉掌心以缓解。她为长媳稳重些,什么话也没敢在老太太面前说。


    杨氏便有些沉不住气,面上尽是惶恐:“先头那些罪轻的,抄家没籍好歹还有条命活着,那些已经进诏狱受重刑的可都是被抬出来的,三弟这回如何是好。”


    沈偃也在房中来回踱步:“此事来得突然,极有可能是什么人心有不甘,暗中弹劾。”


    既然断了来往,又怎么会无端牵扯上?若凭几句话就能断罪,也太草率了!


    便是当初是同窗,又同为豫王门生,可豫王死后圣上也并未发难其手下的人,不也都酌情处理了吗?


    他三弟在户部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岂会与崔宏会是一伙的?


    只可惜锦衣卫拿人不送衙门,直接入诏狱,想探取消息都无门。再一想到进了诏狱,哪里还有清白一说,先前与崔宏有关的那些人,太子又有哪个轻饶了,便恨得一拳砸在柱上,亦恨上位者如此捉摸不定。


    “太子这两年分明也挺照看三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沈老太太半句话也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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