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黄安脑门突地一跳,下意识就往殿内瞧了一眼。
案前人伏案静坐,约莫是没有听见的。
他转过身来,将面前的小太监斥退下,又低眸瞧了眼手里的东西。
默默叹了一句,这东西到底还得他自个去送出宫去。
这头,沈棠给江老太太瞧完病,外头天色渐渐暗下。
江徇先是吩咐随从把药堂的何叔送回去,回过身看向沈棠,适才见她写药方时手握笔不稳,到底开口问:“手怎么了?”
沈棠道:“不妨事。”
迟疑了两步,她还是停下,“若祖母问起今日施针一事,可否帮我先瞒着?”
前些日她可以用胳膊酸累遮掩过去,今日施针若被祖母知晓她寻了何叔,难免会起疑心。
江徇敏锐地察觉出她这话中之意,视线重新移至她的右手臂处,顿了顿,面上覆了层担忧:“要紧吗?”
沈棠摇头笑回:“无碍。”
明嬷嬷执伞过来接人,江徇便没再多问,伫立原地目送人离开。
回府后的晚饭沈棠是留在老太太房里用的,饭后老太太问了几句江老太太的病情,歇坐之余,徐妈妈又拿了一本靛蓝绸面的册子来。
“皇后今日让人送来的册子,说是为你挑了几家好儿郎,想问问你是何想法。”
皇后打着了却太后遗愿的由头,要给沈棠许个好人家,沈老太太倒没急着推。
那册子上的几人她都看过了,门第不算低,大都是世家子弟,其品行、样貌、才学、能力也都一一记录详实。她也拿给沈雍过了眼,他在朝中为官,对那些世家子弟的了解比她这个在内宅的妇人要多得多,既然他这个当父亲的都点了头,想来也不会差。
沈棠盯着递过来的册子,一脸诧异。
皇后既是知道她与太子之间有段过往,该就此揭过才是,何故还要再扯上关系?
她并不认为皇后当真是为了太后的几句玩笑之言,特地来眷顾她的。
沈老太太见她错愕不解,便解释道:“既然太后的嘱咐已经说开,皇后自然要做得全面。”
先是让自个孙女入宫给太子为妾,如今又开始给她沈家赐婚事,皇后有别的筹算,沈老太太心里也清楚,但却不便多言。
“你且看看,若是没有合心意的,推了就是,皇后也不会说什么。”
沈棠没去动册子,轻轻推开,“赏花宴上孙女便已经拒绝,如今再平白受恩赐,教人以为是咱们生了攀附之心,孙女不敢受。”
沈老太太点点头,也颇为赞同这话。
不过她并未岔开话题,而是又问:“可嫁娶是大事终究马虎不得,你同祖母说说,你心里头喜欢什么样的?”
人是自个身边带大的,如今都已经十七了,老太太也从未见过她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往日不是埋头看医书,便是往药堂里去,这两年纵然有人上门来打听,她也多是避着,不怎么上心。
这样的年纪,也该要议亲了。
沈棠倒也没有回避,略一顿,就顺着话回了:“孙女没什么要求,只愿对方能一心一意。”
老太太虽见她答得不过心,却也难得不像以往一样闷着不肯说,心里到底高兴。
“这倒是不难的。”
于是祖孙俩又聊起了江老太太的病情,没说上几句老太太便提起了江徇,说了他近年的一些事。
沈棠大部分都知道,只是闻言他迟迟未娶亲的事,不由得好奇:“表哥不是已经说了亲事?”
老太太道:“确实有一桩自小订的娃娃亲,不过对方嫌贫爱富生了悔心,早早便将女儿嫁给了老家的富商,这门亲事自也就不作数了。想你那表哥人正直温厚,又肯上进,家中无甚背景也凭着自己的才能升到如今的位置,他那些个上官哪个不夸他。也是那李家眼界低,才错过如此良婿。”
祖母的意思沈棠不是看不出来,但她视江循为兄长,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何况她与太子的事,江循一直是知道的。
她应和祖母点头,没有多言。
沈老太太也点到即止。
想着两人近来都能见上面,亲自了解,比旁人说什么都强。
-
一早的文华殿内,气氛莫名沉郁,因与崔宏案子有关的人等的奏本今日都呈到了太子的案前。
文书房的陈公公躬身进来,其身后还有三司及内阁的几名大臣,都是来商议着该如何定罪,如何处置的。
这些人与崔宏来往,罪名或轻或重不好一概而论,众人各执一词,闹得都察院也拿不定主意,只得一股脑呈到御前,圣上阅过,再转到太子这定夺。
谢晋翻着折子,票拟上的罪名有轻有重,看得出来各有心思。
他一一翻阅,并未及时回复,下边几人逐渐等得焦躁。
崔宏是直接入的诏狱,锦衣卫那头不曾透露半点风声,三司不好定案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则是这当中牵涉的人不乏他们各自的部下,若是下属言行有问题抑或犯了罪,作为上官也难辞其咎;而崔宏刺杀谋逆已然是属实,此等诛九族的大罪,若与其有关联之人当真同谋,自然不能往轻了处置。
遂他们各自都存了私心,除了自己部下的人,其余人的罪自是往重了去定。
这议案折子,自然是混乱一团。
就在众人面露不安时,外殿有人通禀,大理寺少卿江循来了。
谢晋眼皮未抬:“传。”
大理寺卿近日卧病,崔宏的案子便由江循署理。他站在殿外候了一阵,等得差不多了才撩袍跨过门槛。步履平稳,神色恭谨,行至殿中,端端正正行礼,随即将誊抄的案录双手呈上。
谢晋抬头看向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平静地打量几息,江徇垂着眼,依旧躬着身。
“免礼。”
谢晋没再看他,伸手接过那份案录,一页一页翻过去,从一行行字迹上扫过。
桩桩件件的罪名查得详实,条分缕析,毫发无遗。
江循垂首一侧。与崔宏案子有涉的人,虽表面看来只是来往密了些,寻常在一起不过是宴饮,论起罪名或轻或重,未必个个都与崔宏是同谋。但每一个人都是崔宏拿银子喂熟的,这些人查究起来,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清楚,太子既然下令要查,就绝不会只是敲打了事。
谢晋仍在翻看,翻到最后,终是落笔朱批。
抬眼,沉声下令:“着有司依律拟处。涉事诸员,家产籍没,流三千里;妻孥皆为官奴,永不得赎。”
除了江徇,其余人俱是一怔,却无人敢出声驳半个字。
既然不必再议,众人便纷纷退下。
谢晋掀眸望着那道背影,忽地轻笑了声:
“她这后备之人,确实有几分才能。”
黄安垂首,不敢接话,尽量将呼吸声儿压低。
入夜后,谢晋传了锦衣卫指挥使入殿商议。
隔两日,太子出宫狩猎,点了几个武将随行,摆了仪仗便去了城外。
那暗处的逆党刺客果然沉不住气冒了头,锦衣卫设伏当场活捉了几个。
黄安一道随行去了,他不知太子会遭遇刺客,想着今日有机会出宫便将东西带了出去,未曾料到会在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将东西弄丟了。
当夜,谢晋从净房出来,鬓角尚带着水汽,入殿后见人跪在那,抬眼过去。
“怎么?”
黄安双手伏在地上,请罪:“奴才该死......”
听完回禀,谢晋静默片刻。
“你也挺能办事的。”
第11章
这般重要的东西被弄丢,黄安内心惶然,情愿受一顿责罚。可太子除了适才那无甚情绪的一句,竟没再说别的。
他犹不安,不大敢直视太子。
跪了许久,终于听见太子回了他:“起来罢,无妨。”
黄安受宠若惊,心虚后怕之余,又忍不住问:“那......沈姑娘那边该如何交代?”
谢晋睨眼过去,嗓音不轻不重,倒有几分疑惑:“你慌什么,孤还能拿着那些东西缠着她不成?”
他留不留这些东西,她都断得干脆。
不过是图个两清。
东西还与不还,又岂会在意。
黄安终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失了分寸,没敢再跪着,起了身近前去伺候。走到内殿欲点上一炉安神香,榻沿上坐着的太子面上却是强抑着难忍之色。
“不必了,都拿下去。”
黄安又收回手。
香是从御药房配的,与往日悬在帐里的香囊是一个方子,日日都用着,如今竟也生厌了。他没敢再问是否要换,捧着香炉退了下去。
殿内一夜静谧。
翌日卯初还差些时辰,四下宫灯都还亮着,黄安却已经让底下的人都候在殿外了。或许还未适应,个个都捧着器具打呵欠,直到听见里头有动静了,方才抖擞起来推门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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