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翌身上灵流太满,身体有损,有时候灵流就不会听他使唤。他要用灵流就必须及时休息。


    这一百年来,他几乎没做过什么梦。今日躺回床上,合上眼,满目想的都是刚才的一切。


    渐渐的,凌翌产生了微妙的情愫。


    在庆幸之后,他亦不在乎自己和谢危楼的结果如何,就如同给他尝了一口糖。


    又一觉醒来,凌翌睁开眼睛,四周焚香还在燃烧,他发觉自己居然睡了一场好觉,没记得做过什么梦,但是他睡着了。


    窗口前隐约出现了漆黑的身影。


    凌翌抬头,循声望去。


    身前人的身影朝他靠来,身后没有影子,落在黑暗里,开口声音轻而温和:“白玉京上的人都希望你出事。酒足饭饱思什么,你倒是睡得着。”


    凌翌敛起睡容,嗤笑一声,极其不满地随口答道:“嗤,真有本事,怎么不带人过来把这里剿了。”


    虽然他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不至于十恶不赦。


    白玉京又要把什么脏水泼在他身上。


    忘川主扫了凌翌两眼:“看你不起来的样子是想到了你的小情人?”


    凌翌心底腹诽两句,怎么现在谁都两句不离谢危楼,谁是谁情人还不知道,这就小情人起来了。


    凌翌:“今天有正事。”


    忘川主突然道:“你去白玉京动手还是小心些。慈悲天山的旧址被人找到了。”


    凌翌本来宽适的心情紧了紧:“真是好有骨气,好有本事。他们早年做的事自己没胆子认的东西,鬼知道愿不愿意做事。”


    “你又要走了?”忘川主道。


    “以后就安定了。”凌翌捞起一件红衣,一边走一边披,回头道,“我想去解决最后几个人。”


    在忘川主意味深长的笑容中,凌翌上了白玉京,听闻慈悲天山的惨状被人发觉,白玉京一时一片阴云,人人面上都露出愁容,一齐在忧虑什么没有将来的事。


    凌翌也不管白玉京讲什么风声,再一次无声地潜入旁人屋舍内,只不过这一次,这间屋子里好像有别人,后背一如有千万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要收集的东西快齐了,被人盯着早已经见怪不怪。


    凌翌定了定神,他熟悉地抹去行踪,从影子处走来,提刀无声。


    仙门内,门人低头还在下棋,低头侃侃:“修为倒是其次。尊上听说没,举荐一人从外门入白玉京,可得百万灵石。”


    那人答:“如今竟是这个价?”


    “怕是还不止。”


    “……哎,倒也不知这来日如何?炉鼎也无用,光有灵石怎么行。”


    棋盘上两人还在下棋,落子后,啪嗒声未落。狂风般的刀意汹涌而来,浸染了两人。


    他们尚且没有从棋局中出来。


    血迹泼洒整洁的棋盘,飞溅出棋局之外,惊呼声还来不及发出,凌翌越是临近完工的那一日,他心底的解脱感越发强烈,他没少听刚才两人的交谈。


    白玉京离谱事依然没变多少。


    铮。


    凌翌下手没多狠,半路却杀出来一把剑。那把剑轻而长,剑柄不作雕刻,也曾经和无寂打过无数回。


    凌翌动手没动成,又听到身后熟悉的追捕声。


    白玉京的这些人显是有备而来。


    无寂从凌翌袖口钩出,叮铃声响起,他利索地落下窗外,身上灵流四溢,汹涌无比。


    仙门的人朝四面八方涌来,如同赶潮的波涛,在海浪聚集时齐齐涌起。天边下沾满了无数人,人群中甚至有熟悉的声音唤他。


    “凌长逍,你枉费白玉京多年栽培,见利忘义,实属以怨报德之徒,还不速速就范。”


    他为什么要就范。


    白玉京唯一能追上他的人只有谢危楼。


    他花了一百年时间从下九界爬上来,到了白玉京又做回老本行,一切都那么相似。


    他跑到哪里,白玉京的人就追到哪里。


    凌翌悬浮半空,没回首望所有人。他对这片大陆熟悉,论本领,论灵力没有人能追得过他。


    ——直到他再一次听到身后的狂风声,那样凶悍强劲的灵流,他只在一人身上感受过。


    身前悬崖林音阵阵,狂风涌起。


    满目都是碧绿的林涛,层叠云涌。


    凌翌想也不想,展开臂膀,轻快地跳了下去。他发现自己胆子大到从悬崖处跳落,像是一只俯瞰而下的鹰。


    而在他坠落和失重的同时。


    他发现自己落入了谢危楼的怀里,靠上去,落入的怀抱如流水,就不想再放开。


    臂膀被折在身后,紧贴着追上了另一人。


    凌翌没法在这种时候回头,在低头落下的那一刻,短暂的一刻,他们在失重。


    凌翌感受到挽过来的肩膀,捞着他,于是他再不能像刚落下去那般那么洒然。


    身后的声音那么吵闹,依稀把抽魂、杀人的名声扔在他头上。


    但他听不清。


    凌翌只听得这一刻在心口剧烈起落的心跳,和身后人保持同频起落。


    第130章 卷四无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凌翌陷入一场巨大的混沌,他无法判断谢危楼是对是错。


    是非由他自己判断。


    他曾经志骄气盈地说过,有没有想过改变什么,也许他们后来都做到了。


    现在他混沌了。


    狂风落在耳边。


    他仗着谢危楼这样对自己,就可以这样有恃无恐。


    谢危楼既是白玉京的鹰爪,他一次又一次地放了自己,是不是违背了他的本性和职责。


    凌翌不得不闭上了眼睛。所有的一切都会落入旁人眼中,他惶恐于被发现一切。


    落地的瞬间,足底传来沉沉的落地感。


    他们踩在地上,缓缓松开抱紧的臂膀。凌翌听到谢危楼在他耳边道:“你走吧。”


    咬字清晰,如同一道电流闪进耳里。


    光影交叠,谢危楼的身影很长,整个人都落在阴影之中,沉重得像一棵苍郁的树。


    凌翌看不清谢危楼面上的神情,只是在那样的凝望下,他像穿梭过过去很多段岁月。


    地上满是枯草和碎石,白石散落其中,像是一座座碑冢。


    凌翌想到了他曾建过的荒冢。


    他其实想说,他找遍了整座山,没有找到任何一座坟是属于他自己的。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更遑论活着。


    也许他在世上还活着的理由不只是他还要做点什么,也因为他感受过——爱。


    于是他渴望它,自然而然地便不再想要死亡。


    凌翌偏过头,试图再去看清谢危楼面上的反应,心口突然变得很沉。


    周围很快又会来人试图把他包围,再朝前,进一步即可遁地而走。身处悬底,满身像是落入漆黑的昼夜。


    头顶上剑啸、刀风,兵器声不断,仿佛近在耳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如轰鸣。


    凌翌几步上前,朝谢危楼走了过去,他捧起谢危楼的脸。


    吻没有落在唇上。


    他吻向了谢危楼的眼皮,在指尖的颤抖下,他好像从来没和谢危楼发生过什么,一切如初,也如同才认识了这个人。


    金光和红光迸发在上空。


    凌翌堪堪后退,手腕上却贴住了握来的手,劲力极大,拽着他朝前。他几乎要站不住脚,可真的在吻上彼此前,他定住步伐,没再朝前。


    凌翌:“你快走。”


    凌翌松开谢危楼握着他的手,朝他打了个手势。


    食指与拇指分开,翻转手腕,正好是他们当年约定过最熟悉的动作。随后,他又朝谢危楼伸出手,握住谢危楼的手腕,好像就在告诉他——以后不吵。


    “凌长逍,你身为叛贼,潜逃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头顶上的声音依旧很吵。


    “料想你也难以逃出生天。”


    凌翌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抱着臂膀,淡道:“抓我,你们配么?”


    刀光剑影相撞,碰撞出剧烈的火光。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心口的狂跳渐渐停下,只剩下了刚才的庆幸和短暂的余念。


    当一个人的灵流太强大了,他可以不出刀,用灵流肆意地掠夺勾缠。


    凌翌身后所产生的灵流如同狂风巨浪,不断涌起、聚散,在聚焦到某一处高点,再一次倾覆而来,山底爆发出强烈的狂浪,如同天下所有的灵气都聚焦在他身上,足足占了全部。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一抬头,像催动手里的傀儡人,毫不留情地赶走飞落而来的人。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到这一群人伪善、自私、自负。


    他在下九界杀得最恨的那几年,铺天盖地,满目全是鲜血。呼吸间,好像只剩下了杀戮和恨意。


    尤其是白玉京。


    他对白玉京不喜,表面上这地方满目白玉,纤尘不染,实际污浊不堪,简直糟糕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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