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的确不是他的家。


    下九界的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凌翌最初堕入下九界,只会最简单的杀戮。他从起点开始,再一次攀向巅峰,其中的过程几经艰涩,不堪回首。


    再回想,他倒也觉得很淡,可能比起真的在挣扎,能单纯地做好一件事就可以什么也不想。


    后来——他用绝对的力量建立了一种秩序。


    凌翌也很意外地发现下九界绝大多数的精怪修士都很沉默。


    甚至怕生。


    这些人没有他想象当中那么十恶不赦。


    下九界没有日光,凌翌从来喜欢晒太阳,他喜欢光照,还喜欢所有明亮的石头。刚刚来到这里,他不断地燃烧着明符,给自己亮一盏灯,永远习惯不了难明的寂夜。


    这一次,他做了一件事。


    下九界真正的日照,只会在一年太阳最盛的时候,从天光中透下来,照亮下九界的绯云,带来一整日的霞光和日照。


    这里被凌翌造了日月,它会像上九界的日月星辰一样升起、落下,也会带来底下暗流的潮汐起伏。


    下九界分三类精,鬼,妖。


    草木生灵为精,人魂不散为鬼,兽开灵智为妖。因为下九界有了日月潮汐,底下的一切变得和上九界再无不同。


    小白骨记得凌翌身上的伤。它回了天南殿,熟门熟路地给凌翌开了门,以免他再使用灵流。


    天南殿后。


    夜昙花开遍满院,香气幽微,淡黄的昙花瓣零落地飘散在空中,坠落绿草。


    小白骨跳回凌翌肩上,替凌翌揉了揉额角:“累么。”


    凌翌答得倒也诚恳:“有一点。”


    他躺了草地,深吸一口,像在杂乱的思绪中得到了解脱。他像是离了岸的鱼,再一次回到水底。


    小白骨问他:“你那么久不见谢危楼,其实还是开心的吧。”


    这问题好像真的问到了凌翌,他想了想,虽然这事说得的确没错,毕竟他和谢危楼之间不能只用朋友一词来形容。


    小白骨问:“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


    凌翌回头看了眼小白骨,深深吸上一口气,卧倒在夜昙花中,他不作思考,就可以睡上很久。早些年,他杀得太狠了,落下满身的毛病,常年积劳成疾,哪怕灵流再强大,已经没办法再去逆转。


    凌翌揉了揉手边洁白的夜昙花,指节上满是如水的触感,他在花浪中回答道:“这是一个绝对不能让谢危楼知道的秘密。”


    人在入梦前的意识最薄弱,也最容易说出实话。


    花海翻滚,如同白云聚散,小白骨凑在他头边,和他沐浴在日光里。


    凌翌轻声答:“他不知道实情最好。下三滥的事情我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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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蛋小凌,还没发现被偏爱么()


    第126章 卷四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凌翌摸了摸脸颊上的花瓣,他偏头,忽然看着头顶上暖暖的日照,半眯起眼睛。


    最早以前,他习惯向谢危楼倾诉所有的事,两个大男人磨磨唧唧讲这种事情,也不觉得腻歪。


    彼此之间就像契合在一起的图块。


    谢危楼总是很冷静,听得很耐心,很少反对,这模样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展露过。凌翌总是会因为谢危楼变得冷静起来,说着说着,很多事也被他放下、忘记,再不用那么激烈的情绪去应对。


    凌翌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回望过去。


    他做少年的时候,只会想今朝。


    他在最苦的那个阶段,学会了只想着以后,像有一口气吊着,把他拽过去。现在他成为了年少时想要成为的人,但似乎也没有得到所想的一切,也不过是寻常。


    回想起以前的那些年岁,凌翌觉得……好像是自己更离不开谢危楼一点。自从他入了外门以后,他麻烦的事情很多,总是要谢危楼去为他周全,但谢危楼从来都不嫌他麻烦,也没有抱怨过。


    凌翌本来就不易入梦,心口骤然一闷,闭眼揉了揉额角,越揉越觉得疼得厉害。


    小白骨:“对不住,是我讲了不该说的话。”


    凌翌摇了摇头,回答道:“时间长了,我老毛病犯了而已。”


    “你想说什么就说。”他伸出手,勾了勾小白骨的指节,顺着苍白的骨节往下摸着,数过好几块骨头,轻轻拍了拍,安慰两下。


    凌翌早些年杀得太凶狠,如今身上灵流充盈,身体却留下无法逆转的伤,就像一个碎了的瓶子。充裕的灵流就像源源不断的水涌入瓶中,瓶子装满,水却会顺着破裂的缝隙流下。


    他动手杀过太多的鬼怪、妖物,杀到所有的精怪看到他闻风丧胆,只会俯首称臣。这幅身子不好永远是一个流传在上下九界的秘闻,无人知晓真假,只有小白骨知道实情。


    凌翌也知道其实这毛病压根就不算毛病。他真正的毛病大概源自于谢危楼这个人,大多数时候,他总能淡淡地放下,想着做过朋友,有过以前也是一件快活的事。


    但是人都是贪心的。


    更何况有过以前,他就不能那么轻易地放下。


    他想和谢危楼好好谈谈……


    想到这里,凌翌好久不犯的瘾突然犯了,从袖子间翻出镜花水月,握着铜管,用了一口。


    他闭起一只眼,对着天空望着一块石头,流转间,透明的石块上洒落流光,到处都是流转的明色。


    小白骨坐在小凌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枚石头。它其实从来没明白过,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放不下另一个人,友情也好,爱意也罢,就真的会忘不掉?


    它想安慰一会儿凌翌,又觉得这样不好,于是伸出手摸了摸凌翌的额发,见他笑了,抬头去看流光石上的名字。


    那块石头上沾过很多血迹。


    曾经在下九界一无所有时,凌翌躺在漆夜里,举起那块石头,他身上染得到处都是血,血迹干涸,变成满身的黑红。


    小白骨记得凌翌说过,他怕黑,不喜欢无边无际的夜色,但他每天都置身在夜色里,燃完了明符,就看这块石头。


    流光石成为寂夜里唯一的光源。


    流光一亮,凌翌面上似乎还会笑,给小白骨看一看,问它,是不是觉得这块石头很漂亮。


    精怪不会心痛,更不会哭泣。


    又过去一百年,小白骨竟慢慢也懂得了那种沉重的负担,但它又不像负担,仅仅只是情愿。


    “真的一直想他的话,就去见见他吧。”小白骨突然开口问道,“下九界都被你打理好了,想到什么事情,想做就去做。你看这世上的事情,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我觉得——”


    流光石落在凌翌指节上,忽明忽暗。


    凌翌停下手,等待着小白骨的下一句话,答案在他心底呼之欲出,但他迟迟不肯相信自己的判断,好像由着别人说了,才敢肯定结果。


    小白骨道:“他也一直很想你。”


    *


    聚拢的魂丝快要集齐了。


    凌翌很满意地看到他多年收集的魂丝,他动手痛快,却没有试过抽杀人者的魂丝报复,以眼还眼,起码得让人入轮回。


    他只剩下做一件事——找到蜃海。


    蜃海的所在是时间的秘密。


    修真界从没有修士找到过蜃海的所在,在蜃海中,生死轮回,那里才是真正的平等。


    凌翌也想过,以前那么多幻境,可能就是蜃海流传产生的,否则里面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灵石、宝器。


    残缺的古籍既然有过记载,但印证不假,就一定有修士去过。


    就是去那边又要想想办法了。


    只要有路可走就行,不怕找不到。


    凌翌看了看修士名录上的最后几个名字,心情大好,难得百年来还有让他觉得开心的时候,他换了件衣服,脱下墨红的长衫,再换回看得最顺眼的白衣。


    他又在自己脖子上挂了串璎珞,拿木梳绑起自己的头发,竟绑了根绣着莲花暗纹的发带。


    小白骨从他肩头,跳落在铜镜前,左右转了两圈。它几乎没见过这样的凌翌,好奇地看了好久,捂着脸,笑道:“要出去玩了?”


    凌翌拍了拍衣袖:“嗯,出去见个人。”


    他又补充道:“这一百年几乎没怎么玩过,我顺便去看看。”


    凌翌倾斜肩膀,等了会儿,却没等到骨头跳上来。


    他俯下身,看着骨头笑问:“干嘛,不一起出去看看,我修为那么厉害,你怕什么。”


    小白骨笑道:“下次吧。下次你单独带我出去,就我们两个,一起出去。”


    记忆里某句话突然撞了进来。


    ——就我们两个。


    ——单独出去。


    凌翌眼皮有点酸,他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复杂的情绪,忍着微微泛起的哽咽,淡淡哦了一声,答应道:“好,下次,我们一起去玩。”


    上九界和下九界一线之隔,几乎没有修士能无视那么多道惊雷,从容地穿过滚滚的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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