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翌开了开口,声音还未从喉头发出。


    “我和凌帅谈一谈。”谢危楼仍低着头,周围人旋即应声,朝四下散去。


    “……”


    脚步声匆匆。


    凌翌竟后悔一开始没找个地方坐,他站在原地,左右望了眼,周围人都像鱼潮似的涌光,真的只留下他去见谢危楼。


    营帐内吹来了帘帐撩起的冷风。


    凌翌扫了一眼,又听谢危楼道:“找个地方坐。”


    凌翌收紧指节,他站得久了,是觉得累得慌。他朝那张长椅走去的时候,不免想到被蛊虫咬后的那个晚上,他同样坐在谢危楼身边,啜泣着告诉他,他自己一个人都呆不了。


    一个人人不能太依赖另一个人。


    凌翌笃定这个道理,真的朝谢危楼坐了下去,他也没说话,翘起一条腿,靠着长椅。


    谢危楼又道:“怎么不说话。”


    凌翌抬头,手底把玩着一枚玉珠,摘下流苏耳坠,倒是真成了从前少年时的模样。


    他一直很犟、还有自己的骨气,去了古战场,状态比在白玉京时好上太多,只是面容更见消瘦,身上多几分清癯。他坐得挺潇洒,话却说不出。


    凌翌:“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谢危楼继续问:“你之前不是说了很多。”


    ——说了很多。


    凌翌被那句话堵了一下,像冷不丁被拍在墙上,他看着谢危楼抬眉问他,恍然间,他想,当初在茶楼和谢危楼说那些话的时候,谢危楼会是什么神色。


    谢危楼应该和现在差不多,脸色大概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凌翌把话绕了回去:“你若嫌我说古战场的事情太少,我就再说些。”


    他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大堆,真把古战场的情况七七八八地差不多。开口前,他有些阻塞,隐约觉得把话说完到底艰难,可真说起来了,他也觉得不算什么难事。


    再不好说的话,他都说完了。


    也就只是当着谢危楼的面再说一边军务而已。


    谢危楼一直听着他说,他时而动笔记上两笔,指节在沙盘上推演,算过两回。


    凌翌说得隐约口干,落了最后一句话:“就这些了。”


    谢危楼问他:“真说完了?”


    凌翌打断他:“谢帅,这里只能讲军务,我没精力去听别的东西。”


    谢危楼收了那一堆文书,啪地一声,丢在桌上。


    厚厚的一摞纸上又多了本文书,摇摇欲坠。


    谢危楼点头:“好,那就继续说公务。从墨泽发的文书,为什么从来都不回函。”


    凌翌坐地很分明很自在,可被谢危楼那样盯着,他背后僵硬,又不自在起来,好像要变成一块石头。


    谢危楼忽然抬头看着他。


    隔着那张宽阔的沙盘,凌翌缓缓坐正身子,答:“有幕篱作答,我犯不着亲自去回。”


    谢危楼应了声:“你们主帅可以不回文?”


    凌翌沉声道:“谢危楼,你是来问我公事,还是来兴师问罪。”


    谢危楼指节交叠,面上还是那副肃然的神色,没有什么表情:“你不想谈公务,那我们就谈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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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区征集一点大家的想法,好像把宝贝们都刀傻了,想听你们说说对这本书的真实想法。


    第115章 卷三“你还喜欢我么”


    凌翌漠然地望回去,他在古战场挖的细作,审的人不在少数。


    他和谢危楼从来很像。


    他会的,谢危楼也会。


    旁的修士审不下的人都留给了他。


    没日没夜的审问下,凌翌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那么冷情,铁石心肠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便漠然道:“谢危楼,我不是犯人,你不要拿审犯人的样子和我说话。”


    谢危楼换了口吻:“你之前想的时候,为什么就不和我说?”


    空气变得阻塞,几乎透不过气。


    谢危楼的声音深沉而沙哑,听得出,他也很疲惫。


    做主帅自然要去敢做常人不敢做的决策。


    比起从前,谢危楼确实更爱皱眉了,眉宇更深沉,分明憔悴,他恼怒也不是因为凌翌踩到了他的底线,


    那句话变得难以回答。


    凌翌偏过头,闭上眼,肺腑里满是草木的味道,他头一回觉得那么迷茫,那股子沉郁的情绪拽着他,像拉他下了水。


    反正就不想见呗,哪有那么多理由,还得非要问个明白。


    反刍出来的情绪如同一汩汩冒出的水花。


    凌翌摩挲指缝,垂着眸子,当着谢危楼的面打了个火花,握着镜花水月凑过去。白烟在指缝上徐徐燃烧,他点了点烟灰,用了半根镜花水月,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想,开口道:“世上很多事再长久都会有了结的,我只是觉得我们到了结束的时候。”


    白烟徐徐燃烧,缭绕帐中。


    这一刻凌翌像是从心底拔出一根断刺,痛快之后,必然会有一时的疼。


    他想,这好像也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只是突然有一天,他们不适合做道侣了而已。


    关系太过约束,势必会分崩离析。


    谢危楼加重语气:“这件事你想多久了。”


    凌翌摇了摇头:“谢危楼,你太想负责了,总是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有天要说和你分开,其实不是你的问题。”


    整个墨泽和白玉京都被压在谢危楼身上。


    谢危楼人如其字。


    他还有他的谢家。


    凌翌说不清楚,他们之间哪一环变得不一样了。他也很难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谢危楼也很陌生。


    凌翌嗓子里还有镜花水月的烟灰,呛了一声,生硬地难受,淡淡开口:“毕竟站你立场上,我也不算一直做得很对的人。在白玉京的这些年,我没一天是好过的,我就是我当初说的样子,脾气不好,要的东西从来很多。”


    “我想,分开之后,对你我都好些。我不用忍受,你也不必煎熬。”


    谢危楼抬手揉过眉心,硬生生屏住叹气声。


    他身上沉沉地压了很多东西,不仅有千百万计的修士,还有被他记挂很久的人。可他开口依然像在讲道理:“我觉得分开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凌翌语气加重:“不管解不解决,事情都已经不能回头。”


    凌翌缓缓垂下手,他仍然能想起谢危楼触及他臂膀的温度,指腹在他手背、小臂上游离,像春雨落下来,让他觉得痒。他习惯过谢危楼从身后吻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做一对道侣。


    他也曾很依赖和谢危楼相处在一起的感觉。


    那像是一种保护。他也不纯粹要和谢危楼做荒唐的事情,哪怕只是落在谢危楼怀里,和他抱一会儿,就是一味良药。


    可突然从某天开始,凌翌会长久地等待谢危楼,等他等到自己在屋外睡着,也等不到谢危楼从主殿回来。


    谢危楼变得极其忙碌,忙到压根没有空抽身。


    当某天,凌翌忙起来的时候,他也会一天都回不了谢危楼的传音镜,搁置久了,他也会突然发现,谢危楼居然在茶楼里等了他一整个下午,而他一早就忘了赴约。


    所有的事情变得越来越仓促。


    本都是放在第一位的人,后来慢慢地降下去,降下去,成为一切的兜底。


    他们之间就像相撞的刀剑,在瞬间会有碰撞,会有火光汇合。


    做朋友当然可以让关系变得很长久,进了一步,就不能再退回去。


    镜花水月在凌翌指节点燃尽了,他没用上几口,那股浅淡的味道飘散开,他会想起和谢危楼相拥而让渡的那个雨夜,明明他不该让自己想起这些事。


    胃渐渐疼了起来。


    他努力让自己搁置那些事,应了一声,淡道:“是我不好,没一早就和你说。”


    谢危楼道:“我不要你说不好。”


    他重新颦紧了眉,像是听到了不能听的话。


    谢危楼喜欢凌翌,从来都喜欢他肆意骄傲的样子。


    也许最早他们都产生过想要驯服彼此的想法,时日已久,在某天,他们蓦地明白,驯服不是唯一的相处方式。


    既然站在同一个位置,就永远让对方活成自己该有的样子。


    凌翌一瞬间产生强烈的鼻酸:“谢危楼,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胃里彻底翻江倒海起来。


    他紧紧收起手里的镜花水月,铜管摩擦指节,指缝里满是冰冷的痛意,他突然意识到,好像他们之间的爱意仍然微薄的存在。


    只是因为谢危楼那一句,不要他说不好。


    谁会在这种时候不加指责,还会考虑到别人?


    他承认自己听不得这种话,就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就包容了他太多太多。


    凌翌仍然佯装镇定,淡然问:“你还喜欢我么?”


    谢危楼没有直接回应,他一直望着凌翌,百年来,他没有对谁投过这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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