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翌晃它的时候很得意,转动两下,又会对着谢危楼笑,看谢危楼生气,看谢危楼失语地别开目光。他笑得那么肆意,当然不知道这给谢危楼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凌翌也曾问过谢危楼,为什么相生相克的水火能用一张符咒召唤出来。
他事后弄明白了其中的诀窍,在学府草坪上用水和冰效仿,做了好长一座龙形的冰雕。后来,他又趁落堂用水火符咒煮熟面食,给学府内每个人都加了餐。
学府内师长一路追着他骂,凌翌便嘻嘻哈哈地笑,连逃跑都不像是逃跑。
就好像他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乐事和趣事,都和凌翌有关。
那对凌翌来说也一样么?谢危楼很快收了脸上的笑。
可能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凌翌年纪小,又很贪玩,他做的很多事没有目的性,开窍又很晚,不能用常人那套逻辑去理解他。
何况在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年纪,哪有算得上是定数的事。
凌翌偏过头,突然不太能对上谢危楼的视线:“我不想你走得太难看。你再留在白玉京这地方,肯定要有人要赶你下去。”
“我数三个数。”凌翌也知道讲话太绝对、太强势,就会遭人讨厌,毕竟临到了走的时候,他也想给谢危楼留一些好的印象。但他又不希望那印象太单薄,否则谢危楼肯定会很快忘记。
凌翌用商量的口吻道:“数的时候我不会看你,你在我说完之后再走。”
谢危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时隔半年,他才突然笑了出来,笑完,他很快敛去了那点笑意,对凌翌正色道:“好。”
凌翌突然又反悔起来,低头时,他又觉得心底很烦,就像他习惯和别人一起出行,又怎么去习惯一个人?
他的朋友可以有很多。
以后没了谢危楼怎么办?
谢危楼松开了手:“可以开始数了。”
“……”凌翌顿了顿,可到最后,他又几乎在齿间挤出了最后一句话,“骗你的,你多保重。”
保重。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
墙上的影子分开了,最终又留单独的一个影子在药院里坐着。
周旭清再不喜欢凌翌,仍给凌翌把了把脉,煮谢危楼留下的药。
凌翌保持着离开时的姿势,他撑着下巴,神情陷入了长久的思索,看上去不像是要哭,但大概也不是什么好看的表情。
学府内凌翌少了个同窗,又少了个同寝,不巧地遂了他最早“不想要谢危楼”的心愿。
下山的时候,凌翌总会想看一看那群外门的人,从那些流动的身影中,他一直在寻找那个让他觉得熟悉的影子,有时候,他会很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找到谁,但更多时候,他会别开视线让自己不再去寻觅。
他也终于开始思考很多年少时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比如,上下九界的说法就一定是公平么?
比如,分了内门和外门是否就是不对的。
比如,仙侍的修为只能在炼气,这是否也不应该。
学府内,凌翌及了冠,踏青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晃动秋千,一下一下小幅地荡,他也会想到有天谢危楼给他推了一下。
那架木秋千摇晃起来很高,他回头就能很清楚地看见对面的神情。
凌翌想,可能等他彻底告别自己的年少,谢危楼大概早把他给忘了吧。
算了,忘了也好。
省得他总是一个人念叨。
谢危楼多不好。
凌翌重新把秋千晃了起来,谢危楼答应自己的事总是做不到,他就应该先把谢危楼给忘了。
但他又悄悄给了谢危楼一次机会,如果哪天他见到谢危楼,谢危楼还能一眼认出他,他可以考虑暂时不把他忘记。
学府内彻底少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归鸿刀一共四个招式,第一招叫天问,第二招叫远游。
这两招凌翌在学府内用得很好,但他找不到可以和他一起对刀的人。别无他法,他只能在幻境内找同门一个个挑战上去,一开始,他一个人总是很单挑很多人,后来,同门遇到他都会投降,凌翌就只找小范围的同门一起练。
周洵清的金玉笔笔法很好,他坐轮椅上行动半点不差,性子也很稳,用笔时如作画,洋洋洒洒,如同泼了一地的墨。
凌翌的刀诀很独断,又极其霸道,两者对打,整个幻境内只有火光和金光。凌翌也乐于去见到对面最真实的反应,因为周洵清直白的不喜欢也比伪装好。
他们对战完之后也很少说话,只有一次,他看到周洵清从怀里掉出一块绣了莲花纹的帕子。
周洵清常年疏冷的面色露出了一丝崩塌,他低头拾起了那块帕子,再凝神看向凌翌。
凌翌只对他朗朗笑了下,说:“我没看到什么,下次继续。”
周洵清出现了一些松动,熟悉之后,他也开始愿意和凌翌走动谈天,他这个人比谢危楼都古板,讲话太有分寸,三句不离论道。
凌翌有时觉得和他聊课业有些太费劲,但有人聊总比没人和他聊得好,只是每次走动的时候,凌翌发现陆文竺总会在看着他。
陆文竺讲话总是客气到掩盖了他所有真实的意图,到了这种时候,他眼底才有一种不加掩盖的敌意。那道目光直直地刺过来,像是他又把陆文竺的什么东西给抢了一样。
敌意毫不掩盖、极其明显。
凌翌总是第一个突破境界、闯出幻境,紧随他后的总是陆文竺。
陆文竺修为天赋也很好,但比起凌翌总是差了一点点,他似乎总是一直很在意这微乎其微的差距,也额外在乎凌翌身边的周洵清。
可能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正如学府内每个人都有不能对外说的秘密。
凌翌和周洵清的秘密很像,他们一直在等谢家的消息。
“有没有人愿意去送一块玉章?”堂上,玉生烟突然提了个问题。
“去外门,把玉章带回来,再送去白玉京。”
“啊?又去那个脏地方。”四下议论纷纷。
“据说那里的人都不怎么洗沐,抢一本书都要打得头破血流。”
“那可真是失礼。”
“玉师父,我去。”
凌翌站起来的时候,四下满是惊奇又压抑的目光,接着又是窃窃私语声。
凌翌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从外门送块玉章上来,哪怕他已经听到有些学子说他心底总朝着出身不好的人。
这活是接下了,夜里,凌翌躺在卧寝内,他又失了眠,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举起手里的那枚流光石,一点点地转着、转着。
流光映出火彩,照亮了凌翌的面庞。
火彩光亮如朝霞,一点点在他眼眸上淌过,他盯着那块石头,看着上面的名字,好像透过那个石头看见了谁。
凌翌抛了下那块石头,他想,要是接住的时候,刻了名字的那面朝上,那他明天就一定能找到谢危楼。
他缓缓打开手掌,赫然看到掌心上是没有名字的一面。
怎么会是这一面呢?
凌翌皱了皱眉,马上补全了自己的想法,要是没有名字的那一面朝上,他不用找就能见到谢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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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
原诗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念奴娇·天南地北》
小凌就是在这个时候把所有人的招数都学会的。他也非常不信命哦。
凌:对!我就是逆天改命第一人。
谢:很厉害。
谢谢27th的三个鱼粮
第66章 卷二“你等我来找你”
凌翌展开臂膀,躺回床上,他想起第一次踏青的时候,师兄弟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躺着的床分明四平八稳,他突然觉得这张床像在流水上,带着他打转,旋涡一圈圈地绕。
他抬头望着门口。
想象清水不断朝房间内涌了进来,四下水流蔓延,拉着他回到了那个并不遥远的午后。
水流、呼吸。
还有一个人。
如同白浪涌起,清流奔流。
时近后半夜,晨光熹微,凌翌彻底失了眠,他再没睡着了,抽出无悔刀,极快地御剑下了山。这半年来,他很少有这样肆意的时候,堵了很久的心绪好像有了一个突破口,一缕缕活的水流涌了进来。
应天学府有八千阶台阶,凌翌一路越了过去,出了内门,等到了外门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收了手中的刀,行走在其中,恍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内门学子很少有能有到外门的时候,眼前所见竟给了凌翌一股极其强大的冲击,他以为在学府内能看到很多天赋一般,但修为提升尚可的人。
外门的构造也远比凌翌想象中复杂。内门常见丹药房、藏宝阁、藏书阁等构造,他在外门却看到一望无垠的药圃,火光四起的锻造台,和晒了满地灵竹片的书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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