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忠义之士,他又怎么能那么说谢危楼的父亲?
夜色间,凌翌听见了更漏滴下来的水流声,一点一点在耳朵边放大,他还想等谢危楼什么时候回来。
谁想这一晚上他的对床都没有动静。
次日白日清晨,学府内响起了钟鸣。
凌翌起了身,低头时,看到了手背上的红痕,一碰还疼,可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能这么算。
这天凌翌去学堂到得很早,他坐在靠椅上,转了转手里的狼毫。手背转动间,那条红痕还赫然挂在手上。
听着旁边的脚步声,凌翌转过眸子,正想开口。
谢危楼低头坐在原处,翻开了手里的书,翻页声很轻,目光只是落在书上。哪怕隔着很近的距离,两个人各做各的,总有一种微妙又古怪的沉默。
凌翌率先开口:“谢……”
那一个字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谁听得更清楚。
那种感觉就像喉头卡了块东西,不上不下,要吐出也不能。
这面子是给了出去,对面压根就不领情,剩下两个字不过嘴巴开合就能碰出来。
凌翌抿了抿唇,吞下了那句话。
也罢,既然谢危楼这个样子,他爱说不说。
可凌翌垂下眸子,目光就落在谢危楼腰上的那枚莲花禁步上。
谢家以莲花为纹,篆刻禁步佩戴在腰上,不同人的莲瓣数量不一。莲瓣以十五封顶。
凌翌来时记得谢危楼桌上放了枚莲花禁步。
当时他看得清楚,谢危楼腰上已经挂了一块。
桌子上的那枚禁步共有……
凌翌费力地想了一会儿,记起来,当时那桌子上的禁步分明就是十五瓣的。
还真是对不住了。
他本来还有点骄傲在心底作祟,设身处地想了会儿,还是开了口。
“谢危楼。”
“铛——”
话落,学钟敲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声音愈发洪亮,盖住了凌翌本来的声音。
呼吸声好像和钟声交融在一起,连同等待都变得漫长和难熬。
凌翌:“等落了堂,我们出去谈谈。”
钟声止息,谢危楼停下了翻书的动作,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偏过头,视线同凌翌交接了一瞬。那双眼疏冷,藏着许多人在这年纪未有的深沉。
他淡淡开了口:“你要谈什么?”
凌翌提了口气,既是开了堂,他便不能在这里肆意讲话。
身后来人在靠近。
叮。铃。
玉生烟身上的衣带声响起。
整堂课都变得非常难挨。
凌翌听进了课上所有的东西,他答问流畅,可每次说完话,都会抽神回望一眼谢危楼。
每分神望的一眼,他都能看清谢危楼面上薄冷的神情。谢危楼大概是能发现的,但他压根就不想表现出在意。
这个人什么都是不在乎的。
可能墨泽经历的生死太多,看多了的人都会有一种透彻的淡漠。
凌翌撑着下巴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落堂,他又偏过眸子,也没在乎自己手背上的伤:“谈谈?”
谢危楼收了手里的东西,书卷啪地一声开合,他站了起来,影子罩在凌翌身上,扫了眼:“出去再讲。”
这几个字落得太干脆。
凌翌抬手,眼底倒映着谢危楼的样子,眉心皱了皱,这种感觉又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和他交流,太直接,太强迫,也从来没有人会和他这样说话。
两个人分走在两条长道上。
学府内,学堂上每个人都是一张桐木矮桌,一张浅白薄席,四周长廊薄纱飘荡,站起来的人显得特别高。
凌翌倚靠在长廊上,隔着些距离,不太能听得清里面的声响:“既是到了外头,我其实——”
道歉的话临到了口中,有些难以启口。
他啧了声,一鼓作气又要继续。
谢危楼打断了他,目光一瞥,掠在凌翌手背上:“致歉的话你不需要再和我说。”
凌翌眸子顿了顿:“怎么了?”
谢危楼的声音特别冷,咬字清晰,像是碎冰落在地上:“我不想听。”
凌翌面色冷了下去,一股焦灼之意顿然从心中升起:“你以为等你一堂课听你讲这个很好玩么?”
谢危楼上下扫了两眼,冷嘲道:“凌公子这张嘴真是张金口,劳你等了一堂课就为了说一句话。”
凌翌几乎愣住了,浑身像被刺了一通,他是做的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危楼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
谢危楼又道:“你说的轻巧,什么叫讲开,你让我同样的话骂回来,才叫讲开。”
“或者你不如再叫两声给我听听。”
“就当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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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凌:鲨掉!
谢危楼是个特别有精神洁癖的人。
克己在现在的小凌这里没用。年轻的时候就是无所顾忌。
第32章 卷一敢搭理谢危楼就是条狗
凌翌欺身相问:“什么意思?你说谁在狗叫?”
谢危楼骂回去:“谁提的便是谁!”
两个人又在书堂后面打了起来。
长廊下,学生都从书阁内跑了出去。这下子打得实在太激烈,旁人插进去扯都扯不开,两个人脚步谁也不让谁,你进我也进,扯打后额头各自撞在一起,疼得斯了声。
男人之间不能用语言解决的争端都变成了武力。
最后,凌翌脸上顶着新的伤口,在药堂骂完了娘,他生硬地别过头,拿着药布自己在面上擦。身后的声音尤其地吵,来来回回哪里都是人。
玉生烟望着两人不再说什么,只留下了一句去思过。
其实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回的思过可就没那么轻巧,他和谢危楼都得在前人建立白玉京的碑石前跪上一整个下午。
白玉京从前修士纷争不断,前人构建了门派,划分五州才得来今日的太平。
如今有人掌界,各自著有贡献的世家掌管一州。
一路上走过去,凌翌一直听到有关世家的说法。
“如今白玉京上的世家子骨子里都烂透,能来学府不是纨绔,就是多生事端。”
“怎么将来这白玉京还能给他们掌界不成。”
“哈哈哈,这丢人都丢外头去了。”
“这还有点来学府的模样么?”
这声音跑到凌翌耳朵里,惯是刺耳,他自己可以丢人,但不能丢家里的人。
本来他还不怕事儿,如今却想用传音镜给他爹娘认个错。
修真界突破境界之后,修为和寿数都会很长。
修士来生悠长,更是长有数百年看尽人生。
十几岁的少年算起来还是个孩子。
凌家确实很疼凌翌,家中长辈知道他将来管一州会吃上不少的苦头,便让在他年少时多让他游玩戏耍,很少约束他。
只可惜,到了学府一切都不同了。
凌翌身边还有和他一起上天阶的谢危楼。
他已经无所谓这个人了,更不在乎刚才和谢危楼在学堂门口撕扯起来有什么影响。
该打就打了,他完全没法和谢危楼讲半分道理。
长阶上薄尘半点不染,尽头立了块白玉做的丰碑,长七丈高,其上密密麻麻,刻录无数的名姓。
凌翌站在那块碑前,撩了衣袍,膝盖一磕,挺直了脊梁,直直跪了下去。
长阶罚跪这地方也算留了几分薄面,往来无人,只余留风声。
凌翌看着丰碑也不会走神。
只是跪久了,膝盖下很疼,不一会了,他便察觉到腿麻了,几乎动也动不得。
谢危楼跪在他身侧,他跪得也直,疆场上杀伐过的人,腰间莲花禁步偶尔随风晃动,只是他一直闭着眼睛,面色算不上很好。
时间变得极其难熬。
山风吹在身上很冷,透入骨中,凌翌跪久了才觉得后腿后知后觉地麻了,他从小到大再调皮也没闯过要去跪前人的祸,今生第一回 跪那么久,腿上疼得几乎没有知觉。
如果不是谢危楼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盯着他,他们也不会在应天学府的第一天就把恶名和美名都出遍。
这个人就像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凌翌又偏过头,恨恨扫了谢危楼一眼。
谢危楼跪得很直,腰以上动都不动一下,很难不怀疑这人是不是腿麻到没了知觉。
一下午过去了,凌翌从地上动了下,腿疼得不行,一碰就麻,另一条差不多像是瘸了,他在原地踉跄了下,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灵气不够,他还不能御剑,这腿一时半会儿居然也不见好的。他伸出手,揉了揉几乎酸麻的双腿。
隔壁传来两声拍衣声。
薄尘乘风扬了过来,凌翌转过头,视线对上了谢危楼的身躯。
谢危楼拂去了衣上的薄尘,像个没事人。
凌翌这腿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哪怕平时换作陌生人他也唤了,可他就是喊不出谢危楼三个字。这里没有别人,能帮他站起来的人只有谢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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