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停下来,吐出一口浊气又深吸一口,双手攥紧衣服后托着竺玖的身体往上掂了掂。


    她想劝自己再坚持一下,开口却说:“阿玖,我们很快就到了。”


    喘着粗重的气息抬头看向昏暗的前路,锦终于再次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渐渐变慢的步伐再次加快。


    锦越看越觉得对方就是阿玖,她沉默着又跟着对方走了一段后,还是没忍住出声询问。


    “我们……我们是不是认识?”


    她还是不敢直接问。


    “她”几乎没有犹豫:“认识。”


    熟悉的声音顿时让锦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答案呼之欲出,巨大的惊喜将她砸猛,以至于她开口时连一句流利的话都说不出。


    “我、你,你是不是——”


    锦原本想说的话被“她”突然打断。


    “鬼林脏东西太多,除去绕不开的默河,我们已经绕开了外围所有厉鬼聚集的地方。”


    “再走一走,前面就是生灵湖。”


    锦的心思全在“她”身上,执着地想向眼前人确认某件事情。


    可刚刚的两句话像是耗尽了“她”的所有,那人说完后便再次当着锦的面消失了。


    锦四处张望寻找对方的身影,眼前忽然被一片血雾笼罩。


    血雾中,一张张狰狞的面目若隐若现。


    随着血雾不断靠近,雾中开始有扭曲的人脸贴到锦的面前,像是好奇地打量,又像是兴奋地觊觎。


    “哎呀呀,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竟还能看到这么干净美味的生魂。”


    另一张脸粗暴地挤开刚刚那人:“你上一边去,让我来瞧瞧。”


    这第二张人脸在看清后兴奋地说:“果然是极品呀,这背上还背着一个呢~”


    闻言,雾中的其他人脸你挤我、我挤你,纷纷想上前看看是什么美味。


    锦弄不清楚眼前的情况,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


    血雾中的人脸发现她退却后便停止了争吵,吵闹的声音只停了一瞬。


    下一瞬天地震荡,空中的血雾上下翻涌,雾中人脸开始源源不断地吸收着自己身边的血雾。


    片刻功夫,眼前血雾消散,原本只有一张脸的厉鬼们顿时凝出四肢躯干。


    万千厉鬼朝着两人不断逼近,一双双瞳孔缩成细小黑点,眼白布满暗红血丝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人,像是盯住到口的猎物,眼底翻涌着饥馑的红光。


    它们被困在此处千百年,早已变得饥肠辘辘,终于见到食物的厉鬼面皮抽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着两侧撕裂,猩红冗长的舌头如蛇信般从口中探出,坠下的涎水都泛着血腥气。


    “别怕,既然都从默河走过来了,待会也不会很疼的。”


    压在前面的鬼笑得肆意,却还不忘安抚一下自己的食物。


    旁边又有声音传来,似乎是在回复前面的鬼:“你喜欢站着的那个?那她归你了,我要她背上的那个。”


    它们已经在商量该怎么分配两人了,闻言,后退的锦突然停下脚步。


    厉鬼见状先是一惊,随后很快露出喜色。


    “看样子像是想开了,接受命运了?”


    锦动作小心地将竺玖放下,然后沉着脸站起身。


    “嗯,想开了。”


    她膝上的破布随风晃动着,腰间的衣服也因为被她长时间扯着而破碎不堪。


    “不过,我不接受命运。”


    锦抬眸注视前方,迎着所有虎视眈眈的目光,缓缓将寂卿凝在掌心。


    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用竺玖的方式解决问题。


    见到猎物反抗的众鬼不仅不恼,反倒有些期待起来。


    有个厉鬼目光不经意间瞟到了锦手上的玉笛,他一时感觉好笑,还是头一会见到有人死前还要吹笛子的。


    这泛青的玉色,还挺好看。


    好看……?


    那抹青色勾起厉鬼的回忆,他突然大喊:“等一下,她手上的是府君的法器!”


    这一声嚎吓住了大部分厉鬼,它们原本逼近的步伐倏然顿住,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总有饿急眼的厉鬼还在朝着两人靠近。


    有厉鬼比他还早认出寂卿,语气不屑:“怕什么?她连活着走出去都成问题,哪里还有功德驱使府君的法器?”


    锦无从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不过,她也没打算用功德驱使寂卿。


    她就站在竺玖身前一步不动,右手因为攥得太用力而指节发白,细微的触感全都化作剧烈的刺痛,她不在乎。


    厉鬼扑到眼前,森白的獠牙朝着锦的撕咬下来,整张脸因为极度渴望而扭曲得看不见一点形状。


    她心跳骤然一紧,右手下意识拧腕发力,直将手中的玉笛当作斩鬼的兵刃,扬手狠狠劈落。


    霁青色的光华顺着笛身翻涌而出,凌厉的气浪随挥扫之势轰然撞向扑来的厉鬼,首当其冲的厉鬼在她的青刃下化作一片血雾消散。


    “我无意杀戮,让我过去。”


    锦朝着前方众鬼警告道。


    “大言不惭!”


    “不过是拿了府君的法器,还真当自己是府君不成?”


    寂卿的威势虽然吓人,但锦的虚弱实在明显,连寻常恶鬼都能看出她功德亏空。


    加上她的灵魂已经被默河腐蚀得残破不堪,因此,她刚刚那番话在这些厉鬼眼中,毫无威慑可言。


    锦不会在这里停下,厉鬼也不可能放过她们。


    她与厉鬼之间,注定一战。


    见过寂卿威力的厉鬼不再贸然上前,同处一片血雾中的它们借着血雾将力量连结起来,眨眼间,无数道由怨气凝成的锁链从血雾中射出。


    打不过,锁住手脚慢慢撕咬就好了。


    锁链从四面八方飞来,锦的目光在捕捉到锁链的影子后,身体自己就率先反应躲避。


    侧身的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连忙挥动玉笛抽向锁链。


    “琅珰”一声震响。


    锦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弹开,手中的寂卿猛烈地震颤着,力道传到她手上掀起一阵强烈的麻痹和刺痛。


    原本直指竺玖的锁链被她这一抽歪了方向,几乎是擦着竺玖的脸猛然插进地面。


    差点。


    差点……


    恐惧在此刻迸发,心跳像是要冲出胸腔。


    锦呼吸急促,可慢慢的,她的呼吸变浅,哮鸣音也越来越小,好不容易吸进一口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气体胀在胸腔闷堵着,锦眼前的视线突然发虚,嘴唇和指尖泛青,手上的寂卿似乎正在因为她的脱力而往下掉。


    万千锁链没有因为她失去抵抗而变得仁慈,怨气缠上锦的四肢,不断地朝着躯干的方向绞紧。


    在她被彻底控制后,厉鬼便收回了剩余的锁链。


    血雾中的人脸逐渐清晰,厉鬼们重新围上来,忍不住对两人垂涎。


    锦的视线时清时朦,她使劲摇头,却怎么都摇不散眼前的迷雾。


    血雾离她越来越近,她反而感觉身上无边无际的痛感开始消散,所有的感知变得迟钝起来。


    她垂头不再动弹,手中的寂卿已经滑落到边缘,她只要再松一点点,就会失去这最后的武器。


    近前的厉鬼朝她张开血盆大口,“咔嚓”一声咬在她的锁骨上,白骨应声断裂。


    剧痛终于将失去意识的她重新唤醒,锦突然疯狂挣扎,锁链被晃得琅琅作响。


    厉鬼们动作一滞,遂即很快反应过来,对方不过垂死挣扎。


    后方的厉鬼早已不满前面的众鬼独享两人,它们抢不过前面的,索性直接绕开锦,朝着竺玖围去。


    看出它们意图的锦倏然停下挣扎的动作,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滚、开。”


    她用力挤出胸腔最后的气息,可吐出来的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更别说是那些一心只想分食她们的厉鬼。


    锦连张嘴嘶吼都做不到,可她实在不甘。


    她重新握住了即将滑落的寂卿,突然间身上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地将困住她手脚的锁链扯断。


    双手挥舞时,手中的寂卿也被她带出弧形光刃,霎时间,靠近两人数米内的厉鬼被斩杀殆尽。


    失去支撑的锦眼看着就要坠落,她紧握玉笛的手下意识抵在地上。


    料想中的闷响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剑锋穿破土层的撕拉声。


    听见这声响动,锦的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


    她眼睫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微微收拢,带着几分茫然与错愕,缓缓扭头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方才握在手中的寂卿,不知何时已然化为了一柄长剑。


    剑脊寒芒流转,宛若覆上凛冽月霜。


    她垂眸望着掌中的长剑,片刻之后缓缓抬眼,原本蒙着一层濒死倦意的眼眸彻底亮了起来。


    锦提起长剑再次站起,她褪去残存的无力与惶恐,眼中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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