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玖这才重新坐在炕上。


    天瞳的视线铺开,穿过一间间砖房落在城门上,鬼潮侵袭的画面瞬间一目了然。


    城墙外黑影密密麻麻,万鬼如潮水般涌来。


    前仆后继地冲向城墙的恶鬼每一只通体都萦绕着黑色雾气,近两米的身高却因为脊背总是佝偻着,所以看起来与常人一般高。


    恶鬼面部被焦炭般浓密的黑雾覆盖,看不清完整的脸,他们偶尔张开嘴,像是在嘶吼。


    他们没有腿,腰身之下只剩黑雾,可贴着地面飘行的速度却比常人跑起来时快得多。


    站在城墙上抵御的人都穿着厚重的盔甲,弓箭、弩箭如飞雨般落在鬼潮中。


    天瞳的视线跟着其中一只箭矢,箭矢飞出近百米,贯穿其中一只恶鬼心脏的位置。


    那只恶鬼瘫倒在地,随着它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那只贯穿他心脏的箭矢失去支撑坠落在地上。


    尽管弓弩射杀了大部分来袭的恶鬼,却依然还有许多恶鬼突破了防线,贴着城墙飘上城顶。


    看着来势汹汹的鬼潮,垛墙后的一个坊戍默默提起手中的砍刀,她手握刀锋一划,掌心瞬间冒出鲜血,殷红的血液缓缓流淌到刀锋之上。


    恶鬼看见生魂便忍不住张开血盆大口,坊戍握紧手中沾满鲜血的刀,朝着扑到眼前的恶鬼蓄力一砍。


    她的鲜血接触到恶鬼后,那恶鬼就像是被烈火灼烧般拼命挣扎,不出一会儿就化作了一团飞灰消散在空中。


    城墙上的防线将来袭的鬼潮牢牢地挡在外面,比起城墙上的浴血厮杀,城墙脚下又是另一方景象。


    紧贴着城墙内侧,一条约三人宽的通道被清空出来,地面铺着防滑的粗沙。每隔二十步便有一道木梯通往城顶,木梯旁堆叠着整捆的箭矢和火油罐。


    年轻人的身影穿梭在各个巷口,他们肩上扛着箭匣,怀中抱着弩弦,脚步急促但却有序地传递着物资。


    有人将右臂换成钩爪,一次抓起三捆箭矢,有人双腿都是机械,搬运火油罐时膝盖处的齿轮随步伐发出细密的“咔哒”声。


    沿街的铺面都敞着门,里面炉火未熄。


    铁锤敲打声变得急促短脆,被拆解的旧箭杆在匠人手中快速重组,新锻的箭簇浸入冷水中,“嗤”一声白烟腾起。


    城墙另一侧偶尔有担架被抬下,此时等候在墙角的医者会立刻上前接受,用浸泡过某种药液的布条包裹伤口。


    十岁出头的孩子跑在巷子里传递口信,年长一些的妇女则负责分发热汤和干粮。


    城脚下每隔一段有一张粗木桌,桌上摊着城防图,有人用炭笔标记着各段的箭矢库存和人员缺口。


    传信的人来回跑,喊话声此起彼伏。


    “西段箭矢告急!”


    “东段火油罐补上了!”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了下来,笼罩着城墙的黑雾缓缓被风吹散,垛口边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第一波袭击应该已经结束。


    众人没有欢呼,也没有松懈后的喧哗。


    坊戍们放下手中的武器,霎时间刀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闷钝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


    马道上源源不断有伤员走下来,有人还站着盯梢,有人慢慢靠着垛墙坐下休息。


    “不好啦!柴叔不好啦!”


    一个坊戍突然大喊从城顶冲下来,这片刻的安宁被打破,有不少人纷纷侧目看向这边。


    “怎么了?有事慢慢说。”


    被成为柴叔的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铁匠,他两手全是陈年烫疤,右腿是机械义肢,脸上被炉火熏得发红。


    坊戍面色慌张地停在他面前,“柴叔,福子、福子他……他疯了!”


    柴叔手中的炭笔“啪”一下被他折断,脸上松弛的面皮一紧,挤压出道道皱纹。


    他浑浊的双眼忽地睁大,看向前来汇报的坊戍:“福子在哪?”


    坊戍脸上表情一顿,心虚地说:“在……西城顶。”


    柴叔粗浓的黑眉挤在一起,眉心被堆出山包,“我不是说过让他不要上墙,去做后勤的吗?”


    “他怎么又不听我的话!”


    柴叔一边斥责,一边加快脚下的步伐朝着西城赶去。


    西城上,福子左手的机械臂握着砍刀,双眼猩红地胡乱挥舞。


    他的右手被恶鬼咬断,整个手掌已经消失,断口处还在不停地淌着血。


    有人试图上前替他包扎,可还没靠近他两步,他的刀便朝着人挥舞而来。


    “福子,你清醒一下!”


    “福子,是我们啊!”


    他的两侧都围满了人,坊戍们没人再敢上前,他们拿着刀自卫,大声呼喊着福子的名字。


    “大家让一下,柴叔来了!”


    跟在柴叔身后的坊戍朝着这边喊,众人默契地给柴叔让出一条路。


    “福子你快看看,是你师傅,你师傅来了!”有人朝福子喊了一句。


    福子身形顿了顿,眼中猩红暗淡几分,他缓缓朝着柴叔转身,待看清来人的面庞后,他握着刀的手忽然松掉,沉重的砍刀砸在地面发出“乓”的一声。


    “福子,你醒醒,我是师傅啊,师傅来了……”


    柴叔上前扶住福子的肩膀,福子失神的双眼恢复些许意识,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柴叔。


    “师傅……”


    一边的坊戍趁着福子短暂恢复意识的时候,偷偷上前将他脚下的砍刀捡走。


    柴叔搀着他下去,声音和蔼地说:“福子,走,师傅先带你去疗伤。”


    福子脚步虚浮地下着楼梯,他的目光在四处游离,时而落到城内忙碌的身影上,时而落到身旁搀着他的师傅上。


    他看着眼前身形魁梧却面容慈祥的人,缓缓问出:“你……你是谁?”


    柴叔扶着他的力道不减,像是习以为常,耐心地告诉他:“我是你师傅。”


    “师……傅?”


    福子有些木讷地咀嚼着这个称呼,他觉得陌生,有感觉熟悉。


    他淌血的右手不小心碰到了柴叔,鲜血的气味直冲他的天灵盖,好不容易恢复的神智在这一刻突然断弦。


    福子发狂般挣开柴叔,他攥紧左手的机械臂,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柴叔挥拳。


    势大力沉的一击裹着狠厉的拳风砸在柴叔的臂间,沉闷的撞击声在城楼下炸开。


    福子眼底的理智彻底褪尽,他浑身戾气翻涌,弯腰抄起沉甸甸的火油罐,下一秒便要朝着柴叔狠狠砸去。


    柴叔被他那一拳打得连退数步,前者刚放下手臂,一抬头面前早已被火油罐的阴影覆盖。


    “哐当。”


    赤枪横空而出,火油罐在柴叔面前碎成一片片,火油淌了一地。


    飞来的九烬贯穿火油罐后插进一旁的地面,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呼——还好没爆。”


    竺玖敛了烛火,也收了力道,生怕把火油罐给引爆了。


    柴叔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形利落的女子正朝着这边跑来,她耳后的两条红绸随风飘起,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柴叔愣神之际,一边的福子又开始发狂了。


    “小心!”竺玖朝大喊一声。


    反应过来的柴叔直接上前制住福子,他将福子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死死按住,对身边吩咐道:“来人给我拿绳子来绑住他。”


    福子还在挣扎,终于赶过来的竺玖给他的脖子来了一手刀,福子这才昏倒在地。


    “先帮他止血吧。”竺玖对柴叔说。


    柴叔转头看向竺玖,感激道:“谢谢——”


    他话还没说完,钟楼的钟声突然再次响起。


    当竺玖置身城墙边时她才发现,屋里听到的嘹亮钟声,在外面听来几乎被鬼潮的嘶吼声覆盖。


    柴叔来不及多看福子一眼,他将福子交给医者后便快步跑回了指挥的粗木桌。


    竺玖沉下脸,拔出九烬后朝着城墙上走去。


    柴叔余光瞥见竺玖的身影连忙喊住她:“小姑娘,上面危险,你别去。”


    竺玖回头朝他露出笑容,边挥手边说:“叔叔放心,我本事大着呢。”


    眼看着她头也不回就走上了马道,柴叔放心不下只好喊了两个坊戍上去将她带下来,接到任务的两个坊戍当即快步跟上竺玖。


    竺玖握着九烬,踩着石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倒要看看是烛火霸道,还是这些恶鬼霸道。


    尽管刚才在天瞳的视线里看过眼前的场景,可真当亲临现场的时候依旧感觉震撼无比……


    鬼潮不愧称之为鬼潮,众多恶鬼身上笼罩的黑雾聚在一起,一浪一浪地朝着城墙的方向卷来。


    看着不远处不断飞来的恶鬼,竺玖翻身跳上垛墙。


    她的动作惊吓到了旁边的坊戍,坊戍们纷纷扭头看向她,不料眼前竟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看起来也才二十出头。


    这胆子也太大了?!


    “喂!那个姑娘快下来,上面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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