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竺玖一头栽进锦的肩膀,手指从攥着自己的掌心变成拽着锦的衣服。


    “阿玖,我衣服要被你扯坏了。”


    闻言竺玖不拽她衣服,双手直接环抱住对方,死活不抬头。


    竺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一定很红,太失态了,她不想被看见,不想被锦发现她的失控。


    “刚才我不看你你又说我,现在我看你了你怎么不抬头?”


    锦故意贴着她的耳朵说,每一缕气息都精准地落在她敏感的位置上。


    竺玖一时难耐重新抬头,没想到对方居然在调笑她。


    她转身往回走,“我们该回去了。”


    锦刚往上追两步,竺玖就加速甩开她两步,锦追不上她就对着她的背影说:“不是说约会吗?怎么就回去了?”


    竺玖脚步匆忙,头也不回:“她们应该准备好了,再不回去枕木该催了。”


    这借口听着就很假。


    竺玖自己也知道,可她有什么办法?就算垂死挣扎,她也是不会干脆承认的!


    两人心知肚明,一个死不承认,一个愿意陪她演。


    竺玖听见身后传来低笑声,原本只是轻微的几道,慢慢的,越来越大声,清浅的声线染上明媚的气息,仿佛笼中雀第一次高飞。


    竺玖放慢了脚步,眉眼不自觉也染上了笑意。


    身后的影子越来越近,锦跟上来了。


    真好,竺玖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


    一顿平淡的晚饭后,七人基本都回帐篷休息了,只剩驭风和溯光在篝火边坐着。


    身后的帐篷忽然传出声音,驭风回头望去,发现路祁一个人走了出来,随即问道:“路老板要去哪?”


    路祁想了想说:“我到海边走走。”


    溯光叮嘱道:“好,注意安全。”


    路祁点点头便离开了。


    看着她走远了一点后,溯光才重新蹲回驭风的膝盖边,抬头期盼地望着对方:“上次和你说的事情,驭风你考虑得怎么样?”


    驭风不自然地扭过头,“这才过了多久,考察期才刚开始呢。”


    “好,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你。”


    溯光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扣着她膝盖的手却没松。


    身后的帐篷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驭风慌张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小声提醒道:“有人来了。”


    溯光缓缓起身,一转头竺玖便迎了上来:“你们有没有看见小路?”


    “人去海边了。”


    溯光和竺玖解释的时候,她身旁的驭风默契地给竺玖指了方向。


    “ok,我和锦去去就回。”


    夜深露重,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竺玖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锦身上,贴心地替她拢了拢。


    “阿玖,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小路?”锦朝着一处山崖指了指。


    竺玖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漆黑的崖壁上方隐隐有个人影,两条迎风飘扬的白绫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不是说到海边走走吗,怎么上去了?”竺玖纳闷道。


    “走吧,我们也上去。”


    山崖上的路凹凸不平,两人搀扶着朝前走去,脚下的碎石不时被两人踢溅到,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祁没有回头,天瞳早在她们上来山崖之前就觉察出了两人的身影。


    竺玖本想藏一藏手里的蛋糕,手刚动了一下,尽管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却还是被路祁察觉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刚刚简直多此一举。


    “你们觉不觉得这里风景很好?视野平整开阔,远眺能看到整片海面。”路祁自顾自地说着。


    竺玖将小蛋糕放到一边,拦着路祁的肩膀坐下,“晚上我烤的肉很难吃吗,怎么吃这么少?”


    “难吃,手艺见退。”路祁肩膀朝她撞了一下。


    “好好好,今天不和你争。”


    竺玖刚想将小蛋糕递到她面前,只是手还没碰到就听见路祁先一步说:“不吃。”


    她语气冷硬,周身气场也跟着沉了下来。


    锦在她另一边坐下,关心道:“小路,是不是——”


    “是。”锦的话还没说完,路祁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


    “锦,让我靠一下。”路祁突然整个人倒在锦怀里。


    锦伸手托住她的脑袋,忽然听见她迷茫地问自己:“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呢?”


    “什么?”锦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怔愣道。


    “当初在天桥底下的时候,我明明在求你杀了我。”


    “为什么要救我?”


    路祁语气渐渐变得急厉:“为什么不让我自生自灭?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好累。”


    “我好不容易死了,好不容易能抛下一切,可你救了我,这份情我还要还多久?”


    路祁一口气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可说完之后她又马上后悔了。


    她下意识想起身,锦却扶着她的肩膀又将她按了回去。


    “还完了,早就还完,你不欠我什么。”


    锦的掌心稳稳地托着她发抖的肩头,海风揉散她的声音,温和平缓。


    白绫湿了一角,夜黑,锦看不到。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们两不相欠。”


    生前死后,路祁觉得自己亏欠别人太多了。


    欠两个大哥的命,欠养父养母的恩,欠江寻生的情。


    她觉得她亏欠整个世界。


    本以为死亡是解脱,谁曾想进入地府的第一天又碰上了锦。


    她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去了,可锦却和她说她们两不相欠。


    路祁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思。


    锦也不急着催她,只说:“你要是累了,我送你入轮回。替你向二殿主讨一副好的命格。”


    “怪我,从前竟一直没发现你过得这么累。我原本以为那次之后我们就两清了,你愿意留下来我一直是高兴的,没想到你却不是这样想。”


    海浪不断拍打着山崖的岸角,莹莹碎紫被拍散,又重新流入大海之中,这个过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像重塑,也像重生。


    “小路,你不用背负这么多。”锦揽着她的肩头轻声说。


    路祁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那你呢?你背负这么多累不累?”


    “我……”,锦安抚她的动作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这样做。”


    路祁缓缓站起身,黯然道:“可我身上的东西已经卸不下来了。”


    圆月在海上升起,夜空的漆黑被点点柔光驱散。


    月色披落在她的肩头,她垂眸看向席地而坐的两人。


    “我讨厌我的眼睛。”


    “每次走在街上,别人的灵魂在我眼里都是赤|裸的,灰白的灵魂里参杂着形形色色的恶意。”


    “我看得见所有人的谎言,所有人流于表面的虚情假意,哪怕是!哪怕是……”


    路祁浑身紧绷,她的下一句忽然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直到她缓缓吐出嘴里那口气,那双眼睛的视线仿佛正透过白绫落在眼前的两人身上。


    “哪怕是你们。”


    路祁重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我对自己说这是正常的,人都有劣根性,我改变不了。”


    “我的父母死了,我的两个大哥死了,我的许许多多战友都死了,我只剩下江寻生和我队伍里的人了。”


    “可这双眼睛却告诉我,那个爱我的江寻生是个叛徒!”


    “是出卖我的叛徒,出卖国家的叛徒!”


    “那些画面这样清晰,我还要怎么骗自己继续相信江寻生?”


    她越是克制,心里那股情绪就越是汹涌。


    路祁声嘶力竭,生前死后积攒的所有愤怒在此刻化作滔天恨意。


    恨天道不公,恨自我无能。


    “为什么是我!”


    攥紧的指尖几乎要被她掐出血,除了伤害自己她已经想不出该怎么让自己冷静下来了。


    “我不想看见人心!我不想看见谎言!”


    “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眼泪早已浸满她的白绫,泪珠在白绫的边缘汇聚,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饱满的泪滴在月光的折射下,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砸向地面。


    她身形一晃,正要摔倒时被第一时间起身的竺玖接住,最后只是脱力地跪倒在地,任由自己的身体被竺玖揽住。


    路祁整个人倒在竺玖身上,声音沉闷又释怀:“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能结束这一切?”


    “怎么大家都走了,为什么又留下我一个人。”


    “能不能别再留下我了……”


    她的身体像临近春天时河面上的一缕薄冰,软得像是要化开,又冷得像是要没了生息,竺玖不敢用力,生怕她下一刻就碎裂开来。


    竺玖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她,低声对她说:“小路,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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