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祁喉中溢出一缕气音,低低浅浅,拢在呼吸里。


    她牵起江寻生的手,覆上自己的眼睛,白绫之下依旧是空洞的眼眶,却听到她说:“你知道白绫观心吗?”


    路祁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如同考了全班第一回家求姐姐夸夸的孩子。


    江寻生唇角松弛的弧度忽然紧绷,只一瞬便恢复了原样,连天瞳都不曾察觉。


    “知道,地府赫赫有名的三大通缉犯之一。”


    路祁覆上她的耳边低声说:“我就是白绫观心。”


    一阵刺耳的长鸣忽然在耳边响起,江寻生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的天瞳可以透视一切障碍,看穿一切谎言。”


    “是吗?这么厉害?”


    江寻生声调奇怪。


    不过她倒是没有撒谎,天瞳辨不出有哪里不对的地方,路祁不解地问她:“有什么问题吗?怎么感觉寻生你语气怪怪的?”


    江寻生柔下神色,担心地说道:“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司主呢?”


    “这就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了”,路祁正色道,“寻生,你会帮我的对吧?”


    “当然。”


    江寻生笑着回应她。


    路祁闻言确是神色一凛,江寻生在撒谎。


    可是……转念一想,寻生没有自己这样的能力,害怕遭受牵连也很正常的吧。


    寻生不像她。


    寻生会不惜代价地活,而她可以不顾一切地死。


    路祁心底了然,没有戳穿她。


    “你还没回答我呢?遇到什么事情了?”


    路祁将话题迁回来。


    江寻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解释:“我撞破了蒲区司主的秘密,被他的人盯上了。”


    “什么秘密,是法阵吗?”


    路祁几乎是脱口而出。


    “什么?”


    江寻生的怔愣住。


    茫然的语气真的不能再真……


    “哦哦,不是啊,那是啥秘密让他盯上你了?”


    路祁找补道。


    江寻生只说:“和他私人有关的。”


    路祁忽然拍拍她的膝盖,江寻生回头就听见她说:“如果他真做了什么恶行,你别怕,我会替你解决他。”


    路祁的语气很认真,她虽看不见路祁的眼睛,却能感受到白绫之下的炽热。


    “嗯。”


    路祁微微低头,片刻后重新抬起,对她说:“外面没有可疑的人了,走吧,我带你出去。”


    她被路祁带离了赌场,上车前,江寻生回头深深地看了整个赌场一眼。


    车上传来路祁催促地声音,江寻生匆匆上车。


    “小鹿,去我家陪我住几天吗?我害怕被报复。”


    江寻生系安全带的手顿在半空,目光恳求地看着她。


    “就这小事?当然可以啊。”


    路祁毫不迟疑。


    ……


    月明星稀,窗外的蝉鸣声渐渐稀落。


    竺玖卧室的空调开得有些足,她忍不住将被子往上卷了卷。


    卧室外面隐约有细细簌簌的声音,竺玖忍不住将注意力集中在外面,可还是听不出锦在做什么。


    不过无论做什么,她已经洗漱好上床了,锦估计要回房间了。


    收拾的声音忽然停下,锦的脚步正朝着客厅门的方向走去。


    竺玖的心情说不上来地紧张,想开口挽留,又难以启齿。


    她知道锦纵容她,但是不知道这个纵容能做到什么地步。


    也包括和她睡觉吗……


    “哒哒哒。”


    脚步声又远了几分。


    她左右张望,情急之下视线锁定在床头的玻璃杯上。


    竺玖的手伸到杯子旁,锦的脚步也停在了客厅的门口。


    她的手紧紧攥着杯子,内心一阵纠结,两眼一闭后还是猛地抽回手。


    “回去就回去吧,她们还有时间,不用着急。”竺玖自言自语道。


    料想中的开门声没有传来,锦的脚步反而朝着卧室靠近。


    难言的欣喜涌上心头,竺玖收回手,将整个人蜷进被子中。


    卧室的门“咔哒”一声被人打开,锦逆着光走进来。


    她额头上冒了些汗,刘海有些黏在脸侧。


    锦缓步走到床头,蹲下来探了探竺玖的额头。


    竺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收回了手。


    “温度降下去了,我先回房洗漱休息,明天来看你。”


    竺玖没应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许是生病的原因,她的双眼眸光潋滟。


    锦转身离开,直到走到卧室门口,身后也没有一点动静。


    她感觉奇怪,似乎少了些什么。


    锦停在门前,忽然回头,内心不免疑惑:没有挽留?


    额……?


    真是离谱。她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会是竺玖做出来的事情。


    算了。


    锦唇角扬起,无奈地摇了摇头。


    脚步声逐渐远去,又走到了客厅的门口。


    竺玖的手悄悄伸出被子。


    这一次,开门声响起了,和开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杯子摔落的破碎声。


    锦下意识朝着卧室的方向回头,里面的人似乎走下了床。


    她将门重新关上,转身走回卧室。


    甫一进门她就看见竺玖蹲在地上捡玻璃,竺玖察觉卧室有人进来,转头查看的功夫,一个不注意,玻璃锋利的边缘在手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嘶。”


    锦看她这像是烧傻了的样子,一时气急喊她:“你别捡,先坐回床上!”


    竺玖讷讷地起身,绕开碎玻璃的位置坐回床上。


    锦利落地找来小纸箱将大片的玻璃捡起,然后又用湿巾反复擦拭地板,直到徒手摸上去地面光滑平整。


    竺玖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生出了后悔的心思。


    明明接近锦的方法有这么多种,她偏偏选择了装病。


    自己难受不说,可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只会麻烦锦。


    锦重新走进来的时候,手上带了药箱。


    “伤哪里了,我看看。”


    锦柔下语气,蹲在她膝盖边仰头看着她。


    眼帘掀起的瞬间,锦看到了她蒙着水雾的双眼。


    “抱歉,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竺玖终于开口,第一句却是道歉。


    半蹲的锦愣住了,下一瞬身体就被轻轻拉起。


    她不喜欢居高临下地看着锦,她觉得这样离锦太远了。


    锦被她牵上床,并肩坐在了她的身边。


    手背上传来些许粘腻的触感,锦低头才发现自己沾上了她指腹伤口的血。


    竺玖像是毫无察觉,扶起她的动作一气呵成。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刚刚就是太担心,可能语气有些重。”


    向来内敛的锦,第一次将自己的担心不加掩饰地说出来。


    仿佛知道自己的情绪一定会被看见,于是她的解释也变得顺理成章。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竺玖察觉到她这细微的变化,窃喜冲上心头,积蓄眼角的水雾化作一道浅浅的划痕落下。


    “嗯,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闷。


    “放轻松些,不然烛火又要失控了。”


    锦替她擦去眼泪,随后将她划伤的手抬起,仔细包扎。


    她越发地欣赏锦了,面对什么都总能游刃有余地处理,连她的情绪都能很好地被照顾到。


    可明明她才应该是被照顾的那个。


    心底的破壳的种子在此刻萌芽,正不受控制地疯长。


    “留下来陪我睡觉好吗?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将心底的渴望摆在明面上,却也给了锦选择的余地。


    竺玖的身体又开始发烫了,像个小火炉,一靠近就让人感觉温暖。


    锦移开视线,只说:“我先回房洗漱一下。”


    “好啊。”


    她松开了锦的手。


    反正也会回来。


    又让她得逞了呢。


    锦果然,不讨厌她的靠近。


    ……


    锦回来的时候有些晚,竺玖已经睡着了。


    锦站在床边犹豫起来。


    她睡着了,说的话还作数吗?


    锦心生怯意,也许就这样悄悄退出去,也不错。


    锦刚背过身,手悬在门把手上方,身后声音幽幽传来:“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转身回头,竺玖已经支起了身子。


    “要反悔吗?”


    竺玖问她。


    “没有”,锦答得坦荡,“你都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你。”


    “那我已经醒了,你还要走吗?”


    竺玖追问道。


    锦终于松口:“那先等你睡着。”


    竺玖不说话,将身侧的被子撩起,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上来。


    锦重新朝她挪动步子,明明也就几米的距离,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每一步的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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