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吃吗?”竺玖声音干哑。


    “嗯”,锦神色沉溺道,“入口温润,甜而不腻。”


    “我知道了。”


    竺玖声音含在喉咙中,像是隔了层棉絮,听不真切。


    她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


    七八月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没有空调,本就情绪易燥的竺玖越发地烦闷。


    身上的汗黏糊糊地出了一层又一层,可体内的燥热依旧不解半分,身体每个细胞仿佛都在燃烧。


    她感觉脑袋有些晕乎,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锦的余光不时看看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锦看在眼里。


    燥热的感觉越来越真实,她隐约察觉到身体即将发生变化。


    “小路,你回自己房间睡吧,我想收拾一下客厅。”


    竺玖忽然对路祁说。


    “啊?明天收拾不行吗?”


    路祁完全瘫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她的胸口越来越闷了。


    竺玖扯出笑,故意激她,“不走的话,你就帮我收拾。”


    “滚。”


    路祁抽出身下的抱枕就往她脸上甩,起身麻利地穿鞋跑了。


    她一边将垫子上的牌收起来,一边对锦说:“你困了就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


    “路祁已经走了。”


    锦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不见半分刚才的困倦。


    “嗯嗯,你也——”


    “我你也要赶走吗?”


    锦打断她。


    竺玖心跳遗漏半拍,却故作轻松:“不是赶你走,只是看你困了,想你早点休息而已。”


    她将纸牌装进盒中,动作到一半,锦按住她的手。


    “还装?”


    锦仿佛早已将她看穿,她越是推拒,锦就越是生气。


    气她和路祁一样,自己躲起来承受,不愿意依赖自己。


    难耐的热流在她身上游走,最后在双眼中聚集,留下两行发烫的泪水。


    她本想让周遭的烛火暗下来,好将自己的失态藏起来。


    可烛火已经失控,周遭被烛火的光芒笼罩着,亮堂堂的,她的泪水在锦面前无处可藏。


    她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锦看,仿佛要将后者的灵魂看穿。


    竺玖什么也不说,没有抽噎,也没有嘤咛,只是流眼泪,无声地哭。


    可她越是沉默,锦的心就被揪得越紧。


    锦忽然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一动不动,锦便起身朝她靠近一步,将人揽进怀中。


    感受到身上突然靠近的微凉体温,竺玖身体颤动一下,下一瞬双手圈上锦的腰,将脑袋埋进锦的胸口。


    呜咽声隔着胸前薄薄的布料传进锦的胸腔,心跳声和她的哭声都在锦的胸腔中回响。


    锦原本只是猜测她的烛火又要失控了,可这几天她的情绪都很稳定,锦实在找不到引起失控的原因。


    直到她扑进自己胸口的那一刻,哭声传进她胸腔的那一刻,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向锦涌来。


    锦不解,却切切实实地跟着她难过。


    “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桂花糕呢?”


    “你父亲那样对你,他给你的那些桂花糕算是什么好东西?”


    “你死的时候痛吗?”


    “我痛。”


    “我看着好痛……”


    竺玖沉闷的声音灌进锦的身体。


    她说她好痛,声音就在自己的心脏上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锦回抱她的手有些不自然,并非是因为悲痛的前尘被提起,而是因为这些前尘让竺玖也不舒服了。


    “你醒来前的那三天,我和路祁去了趟第六殿,看到了……”


    她沉默许久,像是在积攒勇气,“看到了你帮了小乞丐,在祠堂抄经,在河边……在河边万箭穿心。”


    “都看到了。”


    锦恍然意识到,自己醒来那晚,她在哭,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生平。


    她在自责,是因为她也同当时的自己一般,无力。


    锦捧起她的脸,两人鼻尖相抵,气息交织在一起。


    “不要再想了,一千多年前的事,不重要的。”


    锦温柔地安慰她。


    “怎么可能不再去想?”


    “那些禁军的箭都开了血槽,一只只全都扎在了你的身上。”


    “我都看到了,怎么可能视若无睹呢?”


    竺玖每个字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身体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着。


    从第六殿出来的时候她就在压抑所有情绪,她不能崩溃,路祁会被她影响,锦也还需要照顾。


    她这些话藏得太好,连她都差点以为不重要了。


    可藏起来的情绪就像亲手埋下的炸弹,她可以故意避开引爆点,却无法在锦说出“桂花糕”三个字时假装看不见。


    她还是失控了。


    那些画面止不住地在脑海中循环播放,锦死亡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所以她也只是咬着唇流泪,生怕惊扰了似的。


    竺玖的身体越来越烫,锦贴着她,几乎要被灼伤。


    “阿玖,你烛火失控了。”


    锦的声音担忧,伸手便将寂卿唤出来。


    锦稍稍后退一些,留足位置后就将寂卿抵在唇边,指尖覆在笛孔上。


    曲子只响起了一个音便戛然而止,锦睁开双眼,只见竺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


    竺玖果决地说。


    “你的功德透支严重,寂卿太过消耗功德,你不能再用。”


    锦抓着她的手反问她:“那你知不知道你的烛火失控,是可能让你灰飞烟灭的?”


    竺玖听后释然地笑了,“放心,就这点小火,死不了。”


    锦低下头不再看她,这个人和路祁一样,惯会逞强。


    她见锦抬手要继续,当即再次伸手阻拦。


    锦身子一侧,躲开她的动作后,语气变得强硬:“不许阻拦我。”


    她身上的烛火已经溢出,她不敢再拦,不然,要灼伤锦了。


    笛音袅袅,一曲清心。


    竺玖尽量蜷着身体,好让自己身上的火不要蔓到锦的身上。


    客厅仿佛有微风飘荡,笛音传入耳中,积郁的情绪被曲音化解,身上张扬的烛火被抚平,连带着周遭的火苗也跟着熄灭。


    她的体温重新回落,房间里不再有火光亮起。


    热意消退后,所有情绪都像是被人抽走,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缺了哪一块。


    竺玖伸手摸到了抱枕,想去拿的那一刻她又顿住了。


    黑暗的环境放大着人内心的欲望,也滋生出索取的勇气。


    她用手背试了试脸上的温度,确定已经降温后,她直起身体又一次扑到锦的怀里。


    身体相贴的那一刻,她的心中缺失的一角终于被填满。


    能让她安宁的也许不是寂卿的声音,而是锦本身。


    “怎么不抱我?”


    她的声音幽幽传来,从锦心底裂开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锦一手搭上她的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脑袋。


    毛茸茸的小狗脑袋,锦忍不住勾唇。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整个人松下来后,似乎变得沉了些。


    锦的身体托着竺玖,腰肢有些发酸。


    她这个时候应该将竺玖抱上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她也累了。


    可她就是这么坐着,听着竺玖一呼一吸,手时不时揉揉竺玖的脑袋。


    时间流逝,她却丝毫不觉,直到手机弹出消息,屏幕自动亮起,她这才看到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阿玖?”


    她压着声音呼唤,怕被听到,又怕不被听到。


    竺玖在她怀中没有半点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


    “阿玖?”


    她声音放大些,手在竺玖背上轻轻拍了拍,怀中人依旧熟睡着。


    眼前漆黑一片,怀中人的触感温软又真实。


    她的声音贴在竺玖耳边响起:


    “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在意我好不好?”


    “像之前一样靠近我好不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话到嘴边又被她堵了回去。


    她将那口气松掉,气息缓缓流走,就像她的勇气一样。


    房间的灯忽然亮起,是供电恢复了。


    突然出现的光让竺玖忍不住皱眉,脑袋往一边缩了缩,将自己完全埋在锦的怀中。


    锦犹豫片刻,还是将她抱回了卧室的床。


    卧室没有开窗,停电的四个小时让卧室变得像火炉一样,竺玖一沾床就烦躁地皱眉,不停地翻身咕蛹。


    锦替她打开卧室的空调,将被子的一角搭在她的肚子上,随后走出客厅替她收拾了一番。


    离开前她又进卧室瞧了一眼,卧室已经凉快下来,竺玖怀中卷着被子,正睡得安稳。


    她悄悄将卧室门关上,门缝透出的客厅灯光跟着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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