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锍没料到庄寂会说得这么直白,见夏初明显被吓住,他连忙温和补了一句:“庄队是让你多保护好自己,但我相信你有足够的分辨能力。”
“嗯……我、我可以的。”
夏初一脸茫然,像是要在脑子里重新拼凑起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看清两位警官脸上的认真后,她语气坚定地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刚把夏初送走,接待室安静还没持续两秒,就响起争吵声。
“你非得把现实剖开了给她看?”孟锍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语气似深潭般冰冷。
庄寂抬眸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这起案件的死者,就是喝下了熟人递来的饮料才丧命的。”
他平静地陈述结案报告上冰冷的事实,话里没有半分个人情绪,却字字戳心。
“夏初是个成年人,她迟早要面对这个世界的邪恶。”庄寂仍是没有情绪地说,“你觉得掩盖部分事实,就能让她避开这些危险吗?不能。”
顿了话,他目光沉了沉,继续:“能让她避开这些危险的,是她自己的警惕心。”
孟锍陷入了沉默,他很清楚,只有认清、直面,才能真正明白那些东西究竟有多危险,可他还是忍不住心软。
“现实就是如此。”庄寂看着他,最后补充道,“在做不到天下无毒的日子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多些提防,多些警惕。”
“孟锍,你见过的。那些染上毒|瘾的人,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很清楚。”
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到最后连活着的意义都彻底弄丢了。
孟锍久久没吱声。
庄寂点到为止,旋即,生硬地转移话题,带着笑意问:“所以,到底是什么照片?”
终究还是没躲过这个话题。
孟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当做看不见?”
庄寂扯了扯嘴角:“我倒想装作看不见。”
夏初毕竟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眼里的紧张根本藏不住,方才还偷瞄了他好几眼,他就算否认,孟锍也未必相信。
庄寂早已做好了被孟锍拒绝回答的心理准备,甚至已经想好要转开话题,没曾想,耳边竟传来孟锍清淡的声音:“她无意中在许晓颖的相册里看到过一张照片,上面的人跟我很像。”
闻言,庄寂立即眯起警惕:“李滨发给她的?”
孟锍摇头:“不清楚,她只扫了一眼,就连到底是不是我都不能确定。”
庄寂紧接着问:“这几天,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你?”
听到这句话,孟锍不由得笑出声,这语气、措辞,和他方才打断夏初时的话术一模一样,就连紧张都分毫不差。
“很好笑?”庄寂眉头拧紧,脸上透着清晰可见的紧张。
当过卧底的人都清楚,被人无意中拍下照片,往往意味着已经被人盯上。
许晓颖在这起案件里确实是被牵连的无辜者,可若是她手机相册里真有孟锍的照片,那不仅证明孟锍被人盯上,还很可能存在另一个原因——许晓颖知道些什么。
可是,他们已经无法从许晓颖的口中得知。
“李滨。”庄寂立即想到与本案相关联的另一个人,他拿出手机,“我联系一下,申请再跟李滨聊一聊。”
手机刚亮屏,就被孟锍抬手按住。
“相册里的未必是我的照片。”他语气平淡,“况且,我对许晓颖跟李滨都没有任何印象。”
这话不是推脱。
卧底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认人、记人、辨人早成了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有人在暗处盯梢、在角落偷拍,但凡有一丝异常,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们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数据库,见过一面的脸,隔得再久再出现,也绝不会沦落到毫无印象的地步。
有些话不必点透,庄寂同样当过卧底,孟锍靠着这些本事在深渊里存活下来,他必然也掌握了。
笃笃笃。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接待室的门被敲响。
室内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敲门声再度响起,谭菁带着试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庄队、孟队,我可以进来吗?”
“进。”两人默契的异口同声道。
谭菁推开门进来的瞬间,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往她身上撞,撞得她一脸尴尬。
接待室的隔音远不如审讯室,即便听得模糊,也能大概猜到两位队长在里面多半是起了争执。
她抱歉地举举手,轻声道:“我无意打扰,可是季局让你俩到他办公室一趟。”
正在“战斗”的这两位是她的领导,可季衡是局长。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暂时“休战”,一前一后上楼。
季衡办公室门没关,庄寂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板,就听见里头的人发话:“进来吧。”
庄寂给孟锍递了个眼神,让他先进去,自己紧跟其后,将门关上了。
“听说你们俩在楼下吵得挺热闹?”季衡端着茶杯,眼皮都不抬一下,平淡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阴阳怪气,“什么大事,也值得你们两个副队长吵起来?”
孟锍面无表情地垂着头,并无半点心虚,方才说得多的、声音大的人又不是他。
“季局,您喊我们上来就是想知道我们聊什么?”庄寂笑着回应,“那您叫我就成,或者打个电话,何必让人跑这一趟?”
季衡将杯子往桌面一砸,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你别跟我扯这些,多大的人了,还搁哪儿吵呢,也不怕让人看笑话。”
庄寂抬手搭上孟锍的肩膀,笑着承诺:“听您的,以后不吵了。”
得了那不知真假的承诺,季衡脸色总算稍微缓和,端起茶杯抿了口,才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坐吧,罚站似的,像什么样子。”
两人落座,孟锍始终保持局外人的姿态,主导的仍旧是庄寂。
他笑着,望向季衡,直截了当:“季局,您特地让人叫我们上来,是有什么新的工作安排吗?”
案子已经结案,刑侦大队已经将案子移交,按理说这两天应该是他们的缓冲期,但季衡却在这个时候单独跟他们俩开小会。
显然,不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接待室吵起来了。
季衡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落在微微垂着头的孟锍身上。
那一刻,庄寂有种预感,可没等他开口,季衡就抢先一步了:“禁毒大队申请孟锍协助。”
季衡声音不高,却狠狠地砸落在办公室安静的空气里。
孟锍仍是垂着眼,睫毛及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抬头,仿佛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庄寂心头那点预感沉沉落定,他深吸了口气,刚要开口,又被季衡打断:“禁毒大队正在侦办的涉毒案件,牵扯到孟锍当年卧底的片区,对方点名要他过去协助。我还没批,这事要看你怎么想。”
四周骤然静下来,话仿佛被凝固在空气里。
季衡的目光落在始终垂着头的当事人身上,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件事明面上是给出选择,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孟锍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
庄寂心里没来由地发堵,可这件事本就与他无关,他没有任何立场,更没有资格替孟锍做决定。更何况,去缉禁毒大队本就是孟锍计划中的一环。
“孟锍,这件事你怎么想?”久久没听到孟锍回应,季衡没什么耐心地又重复问了遍。
孟锍深深吸了口气,暗自调整情绪后缓缓抬头,对上季衡的眼眸:“我去。”
话音落,季衡脸上不明显地松了一些。
沉默片刻,他又说:“谢临渠还在云兴市,书面申请也没有递到我这儿,你还有时间考虑,下周一再给我答复。”
言外之意是,还有反悔的机会。
从季衡办公室离开,两人都很沉默。
“出去抽根烟?”庄寂突然开口。
孟锍看了他一眼,隐约看到他眼底透着的情绪,拒绝的话被哽在喉咙,可还是下意识摇头:“行。”
“……”庄寂憋住笑,“是行还是不行。”
孟锍定了定,重新回答:“行。”
两人往消防通道走去,庄寂推开楼道门,抬手示意孟锍先行,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梯间的窗口旁。
庄寂靠着墙,边从兜里掏烟跟打火机,边打量着孟锍,闲聊似的提起:“真决定要去?”
他拇指轻推烟盒弹出一支,递到孟锍面前,待孟锍接了,他才将烟叼在自己的嘴角。“啪嗒”一声点燃嘴角的香烟,又凑近替孟锍点了,随手合上打火机,随着香烟盒一起揣回兜里。
孟锍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狭小的楼梯间萦绕散开,他隔着这片朦胧白雾望过去,只能模糊看清庄寂的脸。
庄寂还是背靠着墙,没有催促他回答的意思,反而很有耐心的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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