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寂身体跟安装了发动机似的,从早到晚都保持着非常饱满的状态,看不见他累,也看不到他有挫败或者失望的情绪。
孟锍只知道庄寂来到港湾市临港分局前当过卧底,并没听说过庄寂卧底期间都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他跟庄寂有没有相同或者类似的经历。
或许没有。
应该是没有。
庄寂太像个正常人了,正常得让同样有过卧底经历的孟锍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这是庄寂真实的状态吗?
也不见得。
“庄寂……”孟锍闭上眼睛,抬手捏眉心,低声咂摸着两个字。
还没品出滋味儿,耳边就传来反问:“找我?”
孟锍猛地睁开眼睛,盯天花板,忽然,替换白墙的是浓密的眉毛跟饱满的额头,再接着是庄寂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眸。
猝不及防出现的脸吓得孟锍条件反射猛地往后昂,幸好庄寂及时拽住椅子扶手,否则孟锍此时该是“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了。
不过,他现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
庄寂一手摁住椅子扶手,一手拽着他的衣领,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分钟。他借着重力稳稳坐回原位,可抓着他衣领的那只手还没撒开。
“我的衣领好抓吗?”孟锍面上平静,但语气里透着股咬牙切齿。
庄寂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轻抚几下被他抓皱了的衣领,笑道:“我这不是怕你摔了吗?”
“我谢谢你。”孟锍依旧面无表情,推开椅子从后绕出去,临近门口时顿下脚步,“不是要提审嫌疑人?”
“我就是回来告诉你的,今晚先不审。”庄寂解释,“等检验结果出来再一并收拾他。”
闻言,孟锍顿住脚下的步伐,转身看向庄寂,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孟锍特地留下来加班,这会儿却说不需要提审,他顿在原地的脚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外还是往里走。
“为表歉意,我今晚亲自送你回家。”庄寂将车钥匙揣兜里,弯身替孟锍拿上包,走两步递给他,“看在我如此有诚意的份上,先把您那气收收,成吗?”
孟锍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上了车,靠近路口时没看到庄寂打转向灯便立即眯起警惕的眼睛。
可他还没来得及提,车子已经直行,缓慢驶过路口。
“过了路口靠边停。”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争吵,只平铺直述的要求。
庄寂仍旧没有要减速靠边的意思,车子保持匀速行驶着,察觉到孟锍深深地吸气,他才开口:“我没说现在就送你回家。”
孟锍扭头看过来:“?”
他还有理了?
“先陪我去个地方。”
陪你大爷。
孟锍很不爽,他非常不喜欢这种,自己像条被放在案板上任人刀俎的鱼,就连挣扎都是徒劳的。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近半个钟,孟锍凭借路标猜到庄寂的目的跟方向——城西。
十多分钟后,车子拐进辅路,停在灯红酒绿的酒吧街上。
正对面并排好几家酒吧,孟锍一眼就被中间哑光黑的金属招牌吸引目光,嵌着霓虹灯字的“锐弗逊”亮着冷白光。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孟锍明知故问。
“不是你让我来做兼职赚小费的?”庄寂扭头往后转,从后排拿来两个纸袋子,将其中之一递给孟锍,“你的。”
“我也要去?”没等庄寂回答,他义正言辞地说,“我不缺这点钱,也不想违反规定,当然,我还是可以帮你保守秘密。”
语毕,孟锍扒着车门要走,却被庄寂握住手腕:“晚了。”他噙着笑意,“现在你只能跟我‘同流合污’。”
孟锍摸了摸滑不溜秋的衬衫,一脸不可置信:“这季节你让我就穿这件?”
即使在还有暖气的车里,他都冷得颤了下。
“别急。”庄寂转身往后排,捞来两件外套,一件皮衣,一件牛仔外套,“你要穿哪件?”
孟锍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是要带我去便衣卧底还是当男模?”
庄寂面不改色:“带你去见世面。”
他不由分说地将牛仔外套丢到孟锍怀里,自己骨碌穿上皮衣,打开门下车,绕到副驾驶。
等了两分钟,迟迟不见孟锍下来,他抬手打开车门——映入眼帘的是白皙的脖颈、胸膛。
“你……”
孟锍前两分钟还在抱怨这件衬衫不正经,这会儿却在解扣子,解到第三颗时,他动作顿住,顺着车门看过来。
他把庄寂从上至下扫视了一圈,发现穿上皮衣的庄寂更是个流氓。
庄寂视线坦坦荡荡地落在孟锍修长的手指上,提醒:“再往下解真成男模了。”
听闻,孟锍往上多扣了个扣子,守住“名声”。
两人并肩走到“锐弗逊”门口,却被人拦住,守门人来回扫视着他们俩,语气不太好:“干什么的?”
孟锍眉头微蹙,像只易燃易爆炸的狮子。
庄寂就连眼神都没给,迈步上前就将人往门上摁,语气冷冽不屑:“打开门做生意,你们老板就是让你这样接待顾客的?”
守门人只感觉身后被狠狠一砸,瞥见对方眼尾有道疤,加上那似要吃人的眼神,不禁惊了下,这人要么是个不怕惹事的二世祖,要么是个纯混子。
他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他从未见过哪个被矜贵养大的二世祖力气那么大的!
庄寂加重手上的力度,似解释更似警告地说:“你们这儿是做什么的,我们来是干嘛的。”
“我不想闹事。”
幸得孟锍及时在旁边提了句醒,庄寂这才松手。
“姓赵的没说你们这儿凭票进场啊,怎么?临了还得让我们去找个邀请函?”他往后退半步,钉住守门人,语气更不客气了,“就你们这儿破地方,要不是急,谁他妈稀罕来?”
“没完了是吗?”孟锍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除了不耐,还有急迫。
“姓赵的”是从谷全嘴里挖出的人,守门人听到后脸色果然立马变了,赔着笑给他们让出一条道:“原来是赵哥的朋友,您二位里面请。”
进门即感受到一股暖意涌来,孟锍这才稍微舒缓了拧着的眉头,但另一种不适迅速地裹了过来。
“锐弗逊”跟其他酒吧没什么不同,满满当当的人,音乐声震得卡座的皮沙发都在轻颤,也强行往人耳朵里钻。
各种颜色的灯从天花板照射下来,落在地面、桌面、人身上舞动,吧台摆排满酒瓶。
酒味、香水味、混着烟味在燥热的空气里缠成一团。
孟锍抬眼扫过去,有人在舞池随着音乐摇晃身体,有人在卡座里举着酒杯脸贴脸说笑,也有人既不跳舞,也不同异性贴脸说笑,握着骰子,踩着桌子随着音乐晃动。
庄寂跟孟锍站在其中,像是融入了,又像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他们走到吧台前,随意找个位置坐下,跟调酒师要了两杯度数很低的酒,调酒师边调酒边建议:“这两杯酒不适合今夜的氛围。”
庄寂刚要开口,就被孟锍打断:“我们不是来喝酒的。”
调酒师动作一顿,落在孟锍身上的目光深了深,庄寂就着他的好奇敲了敲桌面:“你要不愿意调,就给两杯冰水。”
“来者是客,我们哪有不愿意的道理。”调酒师把前面调好的酒放到托盘推给在边上候着的服务员,随即拿起酒杯调新点的酒。
不需要技术含量的两倍低浓度酒调好,调酒师将酒送到跟前,察觉到他们似在找什么人,于是巧妙地问:“二位约的人没到还是没碰上头?”
庄寂举起酒杯抿了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问,孟锍却等不及似地,将扫向舞池的视线落在调酒师身上:“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姓赵的,我要找他。”
调酒师不动声色地反问:“我们这儿好几个姓赵的,就连DJ都叫小赵哥,不知道您找的是哪位姓赵的?”
孟锍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握拳的手在桌面上狠狠一锤:“早他妈知道这人不靠谱,老子留在云兴了。”
庄寂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孟锍的反应跟配合让他惊喜,他于是顺着往下:“你总不能每次都去那儿,这儿没人盯不是更方便?”
“方便?现在他人在哪儿呢?!”孟锍急得很,“我今晚要见不到东西,你以后别想跟我了。”
庄寂心里直呼好家伙,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计划,孟锍就已经无形中给自己立住老大身份,把他贬到小跟班儿的位置?
“那不行,哥是我的倚仗呢。”庄寂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演,“哥你先别急,我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庄寂掏出手机,安抚孟锍几句后往旁边稍微声音小点的地方走,电话是一通接着一通打,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他露出紧张担忧的表情。
调酒师的注意力始终在他们俩身上,孟锍骂骂咧咧,庄寂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紧张,还时不时关注孟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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