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逍深深地吐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嗡鸣渐渐减退,他紧绷的双肩缓缓放松。
又不是小孩子了,居然会为一部全息游戏投入这么多时间和情感,简直荒谬。他心道,刻意不去回忆徐知昼的脸。
痛感褪去,又有点带着疲倦的兴奋,为《盛世山河》沉浸感的兴奋,玩到神作总是让人高兴的,至少比把时间花在烂游上好,他思来想去,再度登录D平台——游戏购买平台,给《盛世山河》打了个五星好评,他之前在平台上给盛世山河写过好几条开荒攻略,涉及属性积攒,道具获得,NPC交互等等,互动量很多,还被官方发过头像框和背景奖励,权当善始善终。
【体验感无敌,剧情主线做的不错,支线还需要完善,结局的话最好有个过场动画,全文字结算太没有成就感了,】他本想说npc做的也不错,敲字的手还是顿住,【满分。】
而后陈逍弯腰捡起头盔,放到桌子上,自己则推开游戏舱舱门,走了出去。
满室暖光照得他眼皮跳动了下。
他动作刻意轻手轻脚,明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却好像怕打扰到什么一样。
晕全息了吧。陈逍心道。
他正要打开冰箱。
灯光迎头落下,银灰色的镜面照出一张脸,痛苦到了极点,以至于毫无表情,他端详着掌中匕首,在喉间比对了下,似乎在寻找最能一击毙命的位置,不,不是他自己的脸。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是徐知昼?
怎么可能?!
陈逍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剧烈跳动着,那股被刻意压制的窒息感又要抬头,明明只是NPC而已,回忆起来却叫陈逍浑身发颤。
几乎想,扑入他怀中,去舔吻掉他的眼泪,又叫对方给自己拭泪,好似真是一对生离死别,无计可施的爱侣。
再睁眼,一切杳无痕迹,只有被家政擦得干干净净的冰箱。
陈逍喘了口气,迅速拿出瓶柠檬苏打水,食不知味地往嘴里灌了两口,带着气泡感的液体涌入口中,凉意令人清醒,他余光瞥向冰箱门。
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错觉。
陈逍晃晃脑袋,重重跌进沙发。
他才有空看一眼手机,一打开,瞬间biubiu往外弹消息,【陈总,方案发您……】、【逍,有空出去喝酒不,哥请客。】、【逍逍,你今年过年还不回家吗?】……最近的那条就在二十分钟前【陈逍,你究竟在哪?看到消息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
冤魂索命一样窜出来,吓了陈逍一跳,他划过去,才发现是网卡了造成的。
陈逍啧了声,看着足足99+的消息,忍不住又按了按太阳穴,好像他不是休年假,而是到<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界去了。
他先群发了报平安的消息,非常抱歉他网不好,没来得及回应,然后看方案,签字。
直到后半夜。
陈逍抱着笔记本躺在沙发上,他戴着宽大的黑色平光镜,鼻托重重卡在鼻梁上,他神色倦怠地咬着根饼干棒,“咔吧。”
巧克力饼干碎在嘴里,苦甜交织的味道让麻木的味觉渐渐恢复。
这游戏后劲太大了,陈逍心道,他甚至有点沉迷,想再度进去,正要起身,又猛地醒神,立刻断绝了自己的想法。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点,陈逍。
你要上、班、了!
为了提前从美好的年假中缓过来,陈逍今晚刻意睡得很早,他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不想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滚烫的腥风拂过陈逍的脸,他打了个寒颤,不解地抬头。
触目所及,陈逍双眸猛地睁大了,眼前的建筑高耸古朴,不同与其他古代建筑方正端庄,这个东西极度嶙峋,台阶陡峭,因为毫无装饰又极度巍峨而显示出一种原始的恐怖感,黑云万里,天地无光,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好像下一秒,从建筑底部就会燃起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
这是祭台?陈逍心道。
他环顾了圈,在看到跪在最上面的人时大吃一惊,“慎徽?!”
他惊声呼喊,然徐知昼毫无反应。
徐知昼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怀中的衣袍,柔情蜜意,专心致志,一双黑眸中的情意几要溢出来了,他动作极小心,轻柔地拂过衣袍的每一处。
陈逍瞳仁紧缩。
不,那不是一件衣袍。
那是具极度消瘦的人体,是,是他自己?!
陈逍喉口发紧,只觉天旋地转,他不想看,却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黏住视线,强迫他看,但见“他自己”双颊凹陷,显出了极度的病态,双眸紧紧地闭着,面上毫无人色,却用一点胭脂拭唇,令“他”也显露出一点自欺欺人的生机,消瘦到了体不胜衣的地步,华丽厚重的龙袍压在“他”身上,层层迤逦堆叠,不似衣服,倒像是棺木。
一个不能言,不能视,不能听,不能动的活人。
徐知昼身旁,一穿着古怪的道袍男子毕恭毕敬地俯身,将一托盘送到徐知昼面前,上面盛放的是,一把匕首。
徐知昼抽出刀刃,利利寒光照亮了他麻木的眼睛,黛黑的长睫垂下,带出一片倦怠的暗影。
他举起匕首,寒光与日光一道滚入他眼中,而后,毫不犹豫地刺下!
锋刃轻而易举地贯穿皮肉,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好像是撞到了骨头,竟是欲活生生地撕下自己的皮。
陈逍剧震。
陈逍双眸一片血红,“慎徽,慎徽,徐知昼,快停手!!”
徐知昼毫无反应。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像是疼,倒像是狂热,一双黝黑的双眸中此刻翻涌着希冀。
深深切入,然后向下划。
鲜血喷涌而出!
徐知昼表情是庄重的,沉静的,甚至是虔诚的,这样却显得他眸中闪动疯狂的光芒愈发可怖癫狂。
这不是有理智的活人,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疯子!
台下诸臣露出不忍心看的表情,面色惨白地别过头。
血腥气混杂着熏香味在空气中蔓延。
“滴答。”
血渗入龙袍,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痕,“陈逍”却毫无反应,只是给他平添脏污而已。
徐知昼垂首,血仍在疯狂流淌,他在此刻好像才恢复了正常人的情感,如同戴了张端庄假面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为什么,陛下还没有醒?”他先是喃喃,而后猛地抬头,血红色的面孔,血红色的眼,逼问上苍,“难道是我不够诚心?!”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深深的怨恨,而后,他身体猛地一颤,朝怀中生死不知的躯壳露出个慌张的笑容,轻轻掩盖住陈逍的双眸,柔声细语地道:“陛下,宵小业已伏诛,我已经尽诛三皇子亲眷近臣故旧,告诉我陛下,我还要以谁为祭,才能唤醒您?我吗?群臣吗?整个天下吗?”
“陛下,陛下你告诉我好不好?”
血汨汨流淌。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血泪相合流。
陈逍再无法忍受,他扑过去,想紧紧抱住徐知昼,下一秒,眼前的景致变了。
变成了长信宫,宫室巍峨,烟香笼罩,细细密密的香雾浮动在空气中,如置身天宫仙境,珍珠帘栊轻轻摇曳,碰撞,殿内的自鸣钟有条不紊地转动着,珐琅仙鹤栖于钟上,栩栩如生,在白雾中振翅欲飞。
陈逍步履踉跄地穿过珠帘。
徐知昼依旧抱着他,一手轻柔地抚摸着他枯黄的发,一手批阅着奏疏,“陛下只是太累贪睡了几日,他们就想着谋反了?”
唇角泄露出一点冷笑,但马上,许是怕吓到“陈逍”,他回首,对毕恭毕敬跪在帘外的人做了个口型:“杀。”
陈逍来不及靠近他,下一秒,他眼前一黑,竟见徐知昼伏案而跪,额头紧紧贴着紫檀木案,鬓角发丝如雪,凌乱地洒下,然而脸上没有一丁点眼泪,双眸中唯有憎怒。
他这一生绝称不上光明磊落,是他杀孽太重,是他惯用鬼蜮伎俩,一切都是他做多的,倘若上天降罚,也该落到他身上。
为什么是阿逍,为什么还是阿逍?
陈逍双手颤抖着,他“死后”游戏本该结束,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近徐知昼,想轻拂他的脸。
却扑了个空。
徐知昼身体僵住,“阿逍……”他仰脸,伤痕在眼下飞斜,好似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血泪,他面上却全是希冀,小心翼翼地问:“你回来了?”
陈逍喉咙滚动着,哑声说:“是。”
没有回应,殿中只有持之以恒,了无生机的自鸣钟转动声。
徐知昼面上的喜悦顿住,他却陡然起身,扬声道:“你们看到了吗,陛下在,为何不拜见陛下?!”
此言既出,长信宫内顿时黑压压地跪下大片,可不是因为欣喜,而是惊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