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逍低头,正与柳行礼四目相对。


    柳行礼慌乱地移开视线。


    陈逍却好似找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唇瓣一扬,笑眯眯道:“柳卿。”


    “陛,陛下。”柳行礼身体发僵,方才的得色一扫而空,震惊,惶恐,不可置信等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


    皇帝接受他的建议他很高兴,但皇帝要纳的是谏,不是人臣!


    皇帝双手揣在袖子里,眉眼弯弯,让他看起来像是只得意洋洋的大狐狸,不过显然,没有一个臣子敢于欣赏皇帝陛下的美貌。


    皇帝笑道:“你极力劝朕,朕很感动,今日就你先来。”


    柳行礼只觉五雷轰顶,劈得他浑身上下都没知觉了,他面色发绿,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张了张嘴,却一声都发不出。


    他不敢想,后人会对皇帝今日行止有多么暧昧纷飞的臆测,他的身后名也会随着流言蜚语一道烟消云散。


    柳行礼剧烈地喘息,额头冷汗涔涔,“陛下,臣,臣不敢。”


    陈逍微微笑,“卿要抗旨吗?”温和,却,不容置喙。


    柳行礼只得垂首,“臣听命。”一字一句好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皇帝总不能真叫他侍寝,陛下的圣名可比他这个臣子的名声值钱多了,陛下不可能这么做,不可能。柳行礼在心中拼命安慰自己。


    起居郎持笔,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也要记录吗?”


    无人回答。


    他声音很小,然而皇帝陛下耳力惊人,斩钉截铁,“记!”


    起居郎也很绝望,他官位不高,要侍寝几年内也轮不到他,然而史官照实记录,一字不改,陛下今日的言行编撰成册,传颂后人,后人会不会骂他这个起居郎疯了,竟胡编乱造抹黑开国之君。


    陈逍笑道:“人道娶妻娶贤,朕看没有谁比诸卿更贤的了,有诸位爱卿入内宫,真是朕的福气,可还有事禀报吗?无事散朝。”


    群臣好似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多说一个字就得被陛下叫到寝宫和柳学士作伴。


    陈逍大笑而去。


    ……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营内的将帅书房内。


    徐知昼放下文书,面沉若水,“陛下真是这样说的?”


    “是,是,据说柳大人已经被抬进宫了!”


    第90章


    “柳大人,请您更衣。”内侍毕恭毕敬的声音响起,落入柳行礼耳畔,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内侍低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放心,奴婢等在先朝都服侍过妃妾侍寝,知晓流程,绝不会有失礼之处。”


    将他一个大男人带进皇宫浴房就是最大的失礼。


    柳行礼面容都有些扭曲,再维持不住方才的倨傲。


    浴房不可谓不典雅华贵,只是因为长久无人使用而显露出些许陈旧,浓烈的熏香模糊了人的感官,水汽袅袅,通过白雾,几个来服侍他的太监面孔模糊不清,在昏暗的浴房中格外诡异。


    像是,索命的阴差。


    柳行礼满心绝望,他倒宁可这几个人是来杀他,而不是将他送到帝王床上。


    他怒声道:“别碰我!”


    “大人,陛下既已下令,”为首的太监亦不恼怒,平静地说:“您以后侍寝的时候还多着呢,不提前习惯可怎么好?”


    这话砸得柳行礼头晕眼花,不知是浴房太热,还是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脱力一般地坐下,任由太监们更衣沐浴。


    ……


    水声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太监们将他捞出来,擦干,敷粉,每一道工序都严守妃妾侍寝的礼节,每一寸皮肤都擦得白腻芬芳。


    柳行礼悔得心都在去滴血,他根本没想到皇帝能这么干,未留下清名不说,反倒受此羞辱。


    原本极度富有男子气概的面孔在铜鉴中被扭曲得不辨男女,柳行礼深深咬牙。


    他想着,若陛下真强迫他,他就算死,也不会从之。


    他是御史台的掌院学士,不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崭新的袍服上身,一切准备亭当,浓烈的香气让柳行礼窒息。


    “请大人上辇。”太监道。


    柳行礼强压心头惴惴,坐了上去。


    轿辇一路被抬到长信宫。


    他从未来过长信宫,更不会预想到自己是以侍妾的身份来,心绪复杂难言,缓慢地下轿,又艰难得不能再艰难地被李望引入庭院。


    “陛下,柳学士到了。”


    陈逍淡淡道:“让他进来。”


    柳行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低下头,缓步走入正殿。


    夜已经很深了,正殿内只有四角宫灯在散发着光亮,光影朦胧昏暗,一时未看见陈逍,柳行礼不敢抬头。


    “簌簌……”


    是衣料擦磨的声音,由远及近,柳行礼立刻跪倒在地,哑声道:“陛下万安。”


    身影在他面前停下,他先看到的是雪白寝衣的下摆,被这样长的衣袍遮着,只能隐隐看见帝王劲瘦苍白的脚踝,青筋附着其上,显得格外冷冽,又格外脆弱,似乎凝着一层珠光,莹润得承不住视线,帝王未戴冠,长到小腿的发丝垂落,随着主人的行动而摇曳。


    这是很寻常的装扮,只是放在皇帝身上无端显得隐秘。


    柳行礼心道非礼勿视,他慌乱地抬头,光影在陈逍秾丽的面孔上流转,雪衣乌发,仙姿佚貌,翩然若神仙。


    可他眉眼太过艳美无匹,寒光熠熠。


    又像个艳丽的鬼。


    “柳卿,你来了。”陈逍原本在批奏疏,听到李望说人送来了才想起自己今晚叫柳行礼来侍寝。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陈逍随口道:“起来罢。”


    此言好像在暗示什么,又或者是他多想。柳行礼仓皇跪倒,双肩巨颤。


    帝王身上的鲸骨香窜入鼻腔,又暖又甜,挥之不去,几乎生出了牵动的细丝附着血肉,闻得他身上发热,闻得他浑身发抖。


    不可视。


    不可听。


    不可应。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衣料擦磨声,再此时此刻却无比低柔暗昧,轻轻地擦过耳道,柳行礼十指猛地扣紧。


    否则,就会被鬼戏弄一番,开膛剖心。


    “臣不敢,”柳行礼深深叩首,面上浮现出一缕绝望,五分因为自身处境,五分因为某种他说不出的缘故,好像再看陈逍,他就会动摇自己一以贯之的风骨和心念,于是嘶声道:“今日之事,是臣不知天高地厚,是臣失言。”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若陛下将他拉出去打一顿,支持他的同僚只会说他刚正不阿,宁折不弯,但,若是送入宫侍寝了呢?


    难道要同僚们夸他,因为你直言上谏,陛下很高兴,陛下要奖励你给陛下侍寝,柳大人,你真是好福气,我们在此恭喜柳大人了。


    脸皮再厚的官员都说不出口!


    更何况他……柳行礼用尽全力折断自己的想法。


    “失言?”陈逍微微一笑,“你说得很是,朕并无怪罪之意,”他走回桌案前,已想到了怎么批复掌下的奏疏,一面写一面道:“朕倒要谢谢柳卿,叫朕生出个绝佳的念头。”


    绝佳的念头?


    柳行礼打了个寒颤。


    他口内干涩,心口狂跳不止,既不想皇帝将这个念头说出,又不想皇帝不再理会他,晾着他,如履薄冰,进退两难。


    “不知陛下生出的念头是什么?”他鼓起勇气问。


    陈逍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批复完有关边防的奏疏,方笑道:“朕想着,诸卿既想要朕立后,朕从你们中选,岂不更好?”


    灯下看人,陈逍眉眼如沁玉色。


    柳行礼的脸色则苍白若纸,他只觉天旋地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说什么?


    陛下疯了?!


    此举荒唐,非昏暴之君不可为之!


    他想谏言,奈何现在他衣袍单薄地跪在地上就是他今日坚持要陛下立后<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从皇帝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中缓过来一点,“请,请陛下不要折辱百官。”


    陈逍大笑。


    朗然动听,风流张扬,肆无忌惮地灌入人的耳道,哪怕定力再好的修道之人,恐怕都无法忽视。


    柳行礼不敢抬眼。


    陈逍笑眯眯,愈发像个妖鬼了,“你们巴望着朕立后,朕还以为后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没想到于诸卿竟是折辱吗?”


    那怎么能一样?


    柳行礼在心中反驳,在其位谋其政,叫本该纵横捭阖尊俎折冲的大臣入宫为妃,不是折辱是什么?而且大臣又没办法为帝王诞育子嗣,承继大统。


    但柳行礼不敢说,他只得道:“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你说,”陈逍的双眸在灯下粲然若琉璃,熠熠生辉,“朕选谁当皇后好呢?”


    柳行礼被他的疯话惊得猛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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