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侯已经到了门口,怀中抱着个四四方方的金丝楠木匣,珠光宝气,晃得人眼前都亮了。


    陈闻卿一来就把盒子往李望怀里一塞。


    “爹?”陈逍茫然。


    武英侯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先喝了盏宫人奉上的樱桃酥山,长叹了声,他表情很扭捏,但说出来的话和委婉一丁点关系也无,“这里面是半年来我收着的适龄贵女的画像和生辰八字,我本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来扰你,奈何咱们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除了我不熟识的朝臣,还有不少亲友故交,都巴望着你早早立后封妃,自己也好跟着鸡犬升天。”


    陈逍迅速环顾了圈四周。


    “徐大人今一大早就去刑部了。”李望轻声提醒。


    皇帝陛下“大怒”,“笑话,朕岂惧内。”


    陈闻卿:“……”


    无语之余,不知为何有点感动,徐知昼竟是那个内吗?


    陈逍不知武英侯在拿欣慰的表情看他作甚,莫名坐立难安,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陈闻卿适当地劝劝,“不过逍儿,你为武英侯府公子时成亲与否只在你自己,可你为帝,便事关天下。”


    “不过是家事。”陈逍不以为意,但惊愕地看了眼陈闻卿。


    这话居然是他爹说出来的。


    他居然能从他爹嘴里听到正经话。


    陈闻卿,“定下来亦可安定人心。”至少能让朝臣那如被油煎的心静下来。


    陈逍摆弄琴弦的动作一顿,“父亲知晓我与慎徽之事。”


    武英侯道:“知道。”


    他久浸风月之中,在这事上眼力极毒辣,自他儿子与徐知昼同出同入他便知道,徐侍郎眼高于顶,目无下尘,却愿意与他儿子结交,先前他还以为徐知昼是为报复,然长此以往,却看出乃狼子野心,早有预谋!


    他沉默几秒,“无论是他,还是旁人,后位空悬总叫人忧心。”


    陈逍垂眼。


    名分二字如鲠在喉,他之于徐知昼,自然想心上人名正言顺地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哪怕他给徐知昼后位,他日史书,徐知昼不过是,佞幸。


    后人会忽略他的才学,他的功绩,而以红粉秘事来揣摩,他究竟以何攫取权势。


    陈逍自觉洒脱,身前尽人事,死后名任凭后人定论,只是那些暧昧的,有关风月的,甚至下流的揣测,若要跟随徐知昼一生,而掩饰他自身的能力与抱负,陈逍忽觉不甘心。


    他久久静默。


    指尖弦动,发出锵地一声响。


    殿内人皆惊。


    陈逍陡然回神。


    他日。


    为何他会想到他日?


    这场游戏不是随着他的关闭而结束吗,他实在多情多思,竟忘了自己不过身在全息游戏中!


    陈逍若有所失,却笑道:“拿去烧了罢。”


    “是。”


    李望躬身而去。


    明明青天白日,他身为帝王近侍该昂首挺胸,然而走出殿门时他莫名打了个寒颤,弯弯腰,想把盒子藏在怀中。


    尤其是,在看到大步走来的男子时。


    李望脊背发凉,“大人。”


    徐知昼颔首,见他面上冷汗淋漓,若有所觉,“打开。”


    李望忙打开盒子,却见内里放得一卷卷画像,卷轴上写着人名年岁和生辰八字,是李氏的贵女,张家的千金……各个春花般美好的年纪。


    “啪!”徐知昼抬手扣上木匣,鎏金扣震颤,一下又一下磕在匣身上。


    李望一惊,忙低下头。


    “陛下要怎么处置这些画像?”他问。


    经年掌管刑狱,令他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杀伐气,笑时亦威仪慑人,更何况此刻面无表情。


    “回大人,陛下说,说都拿去烧了,”他立刻补充,“陛下一卷都没看。”


    可徐大人已经大步入内,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望打了个寒颤。


    徐尚书,可真吓人啊。


    徐知昼神色晦暗不明,然挑开内室帘栊,华美月纱下,是张温润含笑的面孔,“阿逍。”他柔声道,忽见坐立难安的武英侯,亦笑,“伯父。”


    武英侯吞了吞口水,“知昼来了啊,我,我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事,哎呦,新来的管事就是不省心,连个账都算不明白,逍儿,若是掖庭有好人帮我留意着,我,我回府去了。”


    “我送伯父。”


    “留步,留步!”武英侯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忙不迭地走了,不对,应该说逃更合适。


    徐知昼目光发暗,事情来龙去脉在心中已拼凑得分明,无非是,朝臣聒噪着阿逍要立后,选妃,开枝散叶。


    每一个字都被徐知昼嚼碎了,用力咽下去。


    “阿逍。”徐知昼唤他。


    陈逍伸手。


    徐知昼顺从地过去,拥住了对方。


    宫人们皆低头退下,内室只余二人。


    暖甜的鲸骨香迎面。


    陈逍一见到徐知昼不知为何就骨头发懒,抱又不好抱,没一会就滚到徐知昼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抵在他膝头。


    徐知昼轻笑。


    长袖轻飘飘地落在陈逍脸上,为他挡光。


    殿内阒然,唯有宫漏鸣声清晰,水落,一滴,又一滴。


    连绵不绝的,是,独占欲。


    陈逍呼吸渐沉,徐知昼知道,他睡着了。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喷薄而出,倘若陈逍睁开眼,就会发现他心中纯澈无害的徐知昼再用一种怎样阴暗黏腻的目光巡视他的全身。


    如同污浊的泥。


    肆无忌惮地玷污着,连城璧。


    “咔。”


    不知何时,他的犬齿已经碾上了陈逍的指尖。


    徐知昼轻轻□□陈逍的指尖,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想吞下去,想独占。


    熊熊燃烧的火烧得他喉咙干哑。


    鬼本是他不可纾解的欲望,自陈逍点破他们是同一人后再不见踪影,也是在那日,他们互诉心迹,许诺此生不离,白首与共,他以为他早就满足了,与陈逍相伴的日子梦似的好,他本该满足,可久违的饥渴感又出现。


    愈演愈烈。


    怎么会这样?


    他想要他的阿逍受万人敬仰,所有不崇敬,不敬畏阿逍者皆该死,他想要他的阿逍掌天下权势,再不会任何人威胁,他会尊荣加身,万寿无疆,他想要他的阿逍陪在他身边。


    他所求皆得,可为什么,还是感受到了无可填补的惶然与欲望。


    为什么?


    唇齿游走。


    非要如此丈量,才能确认陈逍真的在自己怀中。


    直到红痕遍布,深深刻入徐知昼眼中。


    他猛地停下。


    如遭雷击!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头痛(因为之前做过检查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先戒掉每晚一杯咖啡的习惯吧,大悲!


    写不完了,正在激情码字,明天继续五千,把欠的补上。


    1.《韩非子·有度》


    2.《近试上张籍水部》


    第88章


    受符元年,即新帝临朝的第二十个月,方举行登基大典。


    而今,大典在即。


    其中固然有时局不稳固,陈逍无心典礼更重民生之故,还有一大原因是登基大典前前后后办下来至少要八十万两,陈逍看了眼国库,拒绝得十分断然,开玩笑,今天办了大典,明日他就得去当裤子,然今时不同往日,所有苛捐杂税徭役均已免除,让饱受蹂躏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朝廷税制严格定在十税一, 第一批抄录好的典籍业已送到各书院,今上崇文但不抑武,不仅厚待将帅,对底层军士也极好,有不擅长读书的青壮男子积极入伍。


    帝王重吏治,兼有雷霆手腕,主要是其任用的徐知昼徐尚书行事雷厉风行,简直说得上狠辣,对贪官污吏毫不手软,一言蔽之,处之后快——自陈逍登基伊始,百官俸银已涨了五倍还多,除了银两外,百官根据品级每月还有禄米,甚至包括笔墨纸砚柴炭等皆有赏赐,冰赐炭赐则皆折算成现银发下,俸禄不可谓不厚。


    陈逍的意思很明显,他以厚禄待臣下,只要臣子皆实心用事,廉明奉公,若再敢伸手,砍下去的就是脑袋!


    时下风气为之一清,国库亦日渐充盈,除了清查土地后暴涨的田税外,还有抄家,乌羌奉银源源不断流入国库,又被陈逍流水似地花了出去,除了必要的开支,还有重制甲胄兵刃、兴修水利官道、赈济受旱灾的百姓,钱委实不少,陈逍花得更多。


    皇帝用银全不算计,新官上任不足半年的户部尚书白忆时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陛下,建州的河堤便先不修了吧?”


    陈逍赧然一笑。


    看得白忆时登时警惕,他不怕皇帝据理力争,就怕陛下露出这幅不好意思反驳的可怜模样,因为这意味着,此事他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那,宁州减免三年的赋税也太多了,不若,”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想了想又放下,“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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