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立时有朝朝臣道:“能有今日之大胜,全赖陛下圣明决断,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便是如此了。”
永熙帝苍白得毫无人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笑意,却吃力地摆摆手,“多是将帅筹谋,兵士用命,”他看向站在勋贵堆里的陈闻卿,“陈卿,你教得好儿郎。”
陈闻卿立时上步,侯爵在勋贵中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完全他是边缘人,很少能和皇帝说上话,开口,颇有些紧张,“回陛下,臣……臣的为人您知晓,陈逍有今日皆因陛下重用,若非陛下,他就算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也无用。”
武英侯这话说的,一脸敬畏地肯定了的确是自己儿子能力出众,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
武英侯更紧张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得紧紧抓着半个字都没写的笏板。
皇帝定定看了陈闻卿几秒,后者神态局促慌乱,哪有能成大事的样子,他收回视线,笑道:“陈逍乃国之英才,他能得今日大功,朕心甚慰,朕欲封陈逍咳咳咳咳咳咳,”岳谨立刻躬身为皇帝递上手帕,皇帝顿了顿,“为破羌侯,以表彰其功,诸卿意下如何?”
此言既出,宣政殿内顿起喧嚣。
众臣登时望向陈闻卿,有的艳羡有的妒忌有的若有所思。
陈逍年不过二十就要封侯?
那陈府岂非日后就是一门双侯爵了?
众臣心思飞快地转动,看向武英侯的目光都多了热切,好似看到一个豪族将兴。
陈逍年岁尚轻,还未婚配,若是再娶一门背景雄厚的亲,武英侯府势力必如日中天,以皇帝对陈逍的宠信,说不定能尚公主呢!
有人心中盘算着要及早与武英侯交好,有人则想着自家族中的适龄女子,说不定说动武英侯抢在陈逍回京前定下婚事。
“陛下,”户部侍郎沐景泰上前,“陛下看重功臣臣等感喟非常,有圣君如此,当真是江山黎民之幸,只是……”他欲言又止。
皇帝眯眼,“你说。”
沐景泰道:“只是陈逍统领年岁尚轻未经历练,少年得志恐怕会志骄意满,日后酿成大祸。”
整个宣政殿静了几秒。
什么玩意?
武英侯紧紧盯着沐景泰。
什么叫他儿子太年轻,日后恐怕会酿成大祸?
诸武将更是不满,他们靠的是战场拼杀加官进爵,而非像文官那般熬资历,一步一步升上去,若陈逍有功只因为年轻而不赏,开了这个先例,日后他们立功当如何?
“我呸!”
儿孙随陈逍去了北地的勋贵群中传来一清晰的淬唾沫声。
“好一番隔岸观火的高论!”
武英侯撸起袖子,“哦,依沐大人的意思年轻可能闯祸,那大人年过五十,想必办事四平八稳,这辈子都不会出事了?”
沐景泰脸红一阵白一阵,微微偏头,沉声道:“我并无此意,还望武英侯自重。”
还是个侯爷呢,说话竟如此不矜身份!
武英侯刚要呸上一口,却听徐知昼温和道:“先朝有十二拜相者,纵横捭阖,尊俎折冲,为一代佳话,刘大人何必少见多怪。”
“十二岁拜相者纵观古今不过一位,难道徐侍郎以为陈统领亦有不世出之才?”
“陈统领能在不足十日内歼敌过万,缴获辎重粮草不计其数,我方死伤不过数百,料敌于前,用兵若神,莫非沐大人以为陈统领不算?”
沐景泰哑口无言。
武英侯暗暗在给徐知昼树大拇指,好样的,陈逍没白交这个朋友!
武英侯旁边的一个勋贵鬼鬼祟祟道:“我方才就想问,你家小幺怎地与徐知昼交好了?”
徐氏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簪缨世家,与他们这些靠恩荫承袭爵位的贵胄不同,徐氏代代有重臣,出过数位帝师丞相,徐知昼年纪轻轻官居三品已是人中龙凤,可若非徐家人大多短寿,于后代助益不多,徐侍郎的官位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清贵世家出身的徐知昼,怎么会和陈逍交往亲密呢?
武英侯家的小儿子可是武英侯这个老纨绔都觉得头疼的存在!
武英侯得意洋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该勋贵:“……”
他干巴巴一笑,“陈兄教子有方。”
武英侯:“谬赞,谬赞。”他盯着沐侍郎半天,冷哼哼,“沐景泰这老小子,不过是当年他刚考上进士求娶我妹妹,我说他假正经我妹妹便拒了婚事,他竟记恨我这么多年,连带着我儿子都恨上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足够沐侍郎听到,殿内顿起窃窃私语,沐景泰老脸通红,扭头狠狠地瞪了陈闻卿一眼。
武英侯补充,“幸好我妹妹没嫁给他,沐侍郎去年可抬了第三房续弦进门,沐侍郎,你晦气克妻啊。”
沐景泰:“你……!”
“我什么,请沐侍郎自重。”陈闻卿拱手,原话返回。
气得沐景泰胸口剧烈起伏。
陈闻卿这个老混账,于国于家都无用,怎么这般好命,年轻时有好老子,人到中年又有好儿子!
永熙帝不悦地皱眉。
御史中丞贺儒请笑着解围,“臣以为,陈逍的确是少年英才,出战便有大功,若是只赏赐陈逍和禁军,未免令燕清景及麾下众将寒心,可若全部赏赐,大军一行动辄万万金,眼下国库吃紧,又要供应前方,再大加赏赐,未免劳民伤财,不若先记下来,待大军凯旋时再赏赐?”
“臣认为有理。”
“臣认为纯粹无稽之谈,有功不赏,岂不让功臣寒心,日后还有谁肯效力?”
“好大人,你为官便是为了赏赐,当真是大志向啊!”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等在此摇唇鼓舌尚有高官厚禄,在外厮杀的战士多些赏赐理所应当,不知碍了谁的眼!”
“行了,都住口。”永熙帝哑声道。
心中却没有多少不快。
他高居其上,将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
分庭抗礼,各自为政,这很好。
唯有如此,他才永远是至高无上的陛下,大权在握,政由己出。
“只不过,乌羌军的力量已经被燕将军削弱得差不多了,陈逍此去能获大胜,更重要的是时机,”取代陈逍暂管京中防务的官员刘丛睦义正词严,“算不得什么大功。”
兵部侍郎谢端惜回身看此人,眼中满是讥诮和厌恶。
为了打压陈逍,连燕清景的功劳他们都捏着鼻子承认了,先前不还说北军食君之禄,却难分君之忧,劳民伤财误国误民吗,这时候燕清景又成力挽狂澜的宿将了。
他欲开口,却见徐知昼上步。
他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其人玉面着绯服,愈发显得有若琪树,风姿翩翩,望之万分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徐卿可有话要说?”
徐知昼手持笏板,毕恭毕敬地说:“陛下,臣恳请陛下杀刘丛睦。”
什么?!
举朝皆惊,百官侧目。
宣政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连永熙帝都愕然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说什么?
杀人?
徐知昼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沉声道:“徐卿,朝堂可不是说笑的地方。”
徐知昼恭敬道:“臣未玩笑。”
刘丛睦张了张嘴,徐知昼在外的声名他知晓,然朝廷岂有以一言而诛杀官员的道理。
但徐知昼在看他。
目光阴冷如毒蛇,鬼气森森,与那个温文尔雅正人君子徐大人毫无关系。
像极了,在看一死人。
他打了个寒颤,竟生出了种想立刻逃走的欲望。
怕什么?
刘丛睦咬牙,陛下玉体欠安,大位将落在谁手中尚不可知,三皇子对他早有允诺,若成便是大功一件!
刘丛睦强撑道:“徐侍郎,朝中谁人不知你与陈统领交往过密?”
徐知昼冷冷道:“逢大战时,后方非但不能万众一心支援前线,却有小人挑拨离间,莫非你是乌羌国的细作,看不得我朝获得战果,人道凉薄君主才会至飞鸟尽良弓藏,还是说,在你心中陛下是刻薄寡恩的暴君?”
刘丛睦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他惊恐地抬头,竟真在帝王眼中看到了厌恶。
陛下已经年老。
最在意,身后之名。
徐知昼道:“此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非杀之不足以平义愤,还望陛下三思。”
状若恭敬。
永熙帝咳喘了下。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还没死,下面的人已经在蠢蠢欲动,若是放在平时,刘丛睦绝不敢得罪徐知昼,因为徐知昼是他委以重任的臣子,但现在刘丛睦却敢了。
为什么?
刘丛睦觉得他就要死了,所以他当然要向他的新主摇尾乞怜!
皇帝重重一拍,“咳咳咳咳咳咳——”
“父皇!”太子惊慌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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