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杜无尤抱着账本。
好歹看一眼啊!
战后无论赏赐还是安抚都是邀买人心的好手段,陈逍却尽皆下放,毫不在意。
杜无尤怔怔,而后不知怎么的,蓦地大笑出声。
至天光大亮时,庖内已经宰杀数百头羊,几乎是摆了个流水席面,陈逍眸光微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台窜入厨房,倒腾几秒后又倏然消失。
“等等,方才那是什么玩意过去了?”
“是,是猫吧?”
“你家猫能叼走一整条羊腿,快,叫人,厨房招贼了!”
几个对羊肉垂涎三尺,一直在庖厨附近闲逛的少年禁军们闻声立时拍着胸脯保证不出一个时辰保证叫那小贼束手就擒,当然,羊腿还在与否他们不能保证,几人闻着肉香……不,是寻觅着线索痕迹,一路追到个小仓库前。
这仓库原本是堆衣料皮毛的,在驻地东北角,比其他房子矮一大截,极僻静不起眼,可谓是忙中偷闲的风水宝地。
“快看,在那!”一少年伸手,直指房顶。
众人看过去,却见一着红袍的青年人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左边油纸上搁着一人手臂长的羊腿,右边则是几个不大的瓶瓶罐罐,应是盐巴辣椒粉之类的东西,油脂香四溢,却又不显腥膻,反而有股醇厚馥郁的肉香,羊腿表皮烤得焦脆,内里却嫩滑无比,将汁水都锁住了。
几人肚子咕噜一下叫了。
虽则半夜回来后也吃了干粮垫肚子,但大饼怎么能烤肉相比,都被肉香勾得食指大动。
一人上前,故作凶巴巴地呵斥道:“统领和将军们还没用午膳,你却先吃,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人捉住了,你这次的军功都会不作数!”他吞了下口水,“但若你顾念同袍之情,和我们几个分了,我们就当没看见你!”
“别,别说了。”另一个军士眼尖,拉了拉同伴,低声道。
少年人一甩手臂,“怎么不能说,今日就算……”
那红衣人闻声把脑袋探出来,先是一双明艳潋滟的眼,而后随着他靠近屋檐,渐渐露出全貌,鼻梁笔挺,唇角含着风流动人的笑,他又着红衣,灼灼艳丽,似一树桃花。
北地哪来的桃花?
于是,他们都晃了神。
“统,统领!”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脸瞬间黑红黑红的,热力烫人。
陈逍笑眯眯,“行,我和你们分了,只是不许告诉旁人。”
众人呆呆地看着他。
陈逍正在拿小刀,见众人呆头鹅似地愣在原地,切肉的手都顿了顿,“怎么,不吃了?”
话毕,众禁军如梦初醒,嘴巴开开阖阖,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昨夜陈逍带兵冲在最前,众人只看得见那面乌金龙旗,此刻看见陈逍,半是心潮澎湃半是尴尬,各个面颊红若滴血,“统领,筵席马上就要开始,您,您何必如此?”
陈逍若想吃肉,别说一只羊腿,就算龙肝凤髓北军都得想办法弄到。
陈逍打了个哈欠,“困。”实话实说,他的体力条快要见底了,昨天晚上回城时和燕清景又安排了余下事宜,他彻夜未眠,方才和燕清景说了声自己要回去休息,就不参加筵席了,奈何,饿是真饿,遂做了回梁上君子,迅捷如风地——偷了个羊腿。
几人听见陈逍困倦,纵有千言万语想说也不敢再打扰,遂立刻道:“统领好好歇息,我等先告辞了。”
陈逍:“哎哎哎,不吃了?不吃也记得别把我供出去!”
几人知道他在玩笑,额外多看了自家统领好几眼,方恋恋不舍地走了,风中送来微哑的笑声,“定不叫全军知道,统领大人饿了,偷了个羊腿!”
“什么,谁偷了羊腿?”
“绝对不是统领大人!”
笑闹声被风送来,陈逍失笑,又枕着手臂躺了回去。
体力值马上见底,他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不知为何,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并没有感受到风沙,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挡在他身前。
陈逍呼吸渐渐平稳,喧闹声渐渐远去,余下的只有寂静。
……
“唰啦——”衣料擦磨,隐隐有什么东西抵在腿上。
陈逍唇瓣开阖,因为还没完全醒来,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软,“别闹。”
骚扰他的东西顿了顿,旋即愈发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在他周身游走,那东西又冷又硬,带着叫人心惊的重量和粗粝,沿着皮肉线条向下。
陈逍身体比脑子快,一把按住了对方的手,他速度已经足够快,不料对方竟比他更快,手腕一转,将他的手掌死死攥在掌中,还重重捏了下。
陈逍猛地睁开双眼,时下天已黑透,四下阒然无声,这处甚少有人踏足的库房就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他之外本不该有人,然而陈逍却听见了低沉急促的呼吸声,就贴着他的耳畔,隐隐传来一股血腥气和香灰混合的味道,如厉鬼降世,在黑夜中无比诡异可怖。
近在咫尺,侵蚀着他的感官。
来人觉得陈逍该奋起反抗的,至少,流露出一点点恐惧。
但陈逍没有。
空闲的一只手飞快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陈逍笑眯眯,“果然是你,我该谢你救我。”
来人,不,应该说是来鬼更恰当,冷冷一笑,声音嘶哑得犹如生出铜锈的器物相互擦磨,“救你?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莫说是杀死陈逍,宗律摩轲尔的箭哪怕擦伤了他一点,都不可容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逍,眼底一片血红。
陈逍又一次,弃他,或者说,弃徐知昼而去,在陈逍那晚醒来的瞬间,他简直想掐断陈逍的喉咙再即刻去死,又生生忍住。
他当时不能再出现在陈逍面前,不然他真的忍不住,让陈逍陪他一起死。
陈逍笑而不语。
笑声好听,洒脱,叫恶鬼心烦。
于是他操控着那截断箭,抵住了陈逍。
箭簇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刺破衣裤,恶鬼控制着力道,恰到好处地令陈逍不受伤,却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恶鬼用力。
抵住的地方太过要紧,方才还镇定自若的陈统领大惊,他根本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撞上去,“等等等,你先把那鬼东西拿走,这是开玩笑的地方吗?!”
恶鬼将箭簇威胁般地往里,阴冷命令,“脱,或者,我帮你。”
第63章
冰冷又沉甸甸的一捧铁器,硬邦邦地抵着陈逍,那位置太要紧,要是不慎伤着陈逍日后恐怕要去宫里成就一番指鹿为马的事业了。
陈逍:“等等——”
恶鬼欣赏着陈逍的惊恐,亦享受他的惊恐。
他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段记忆,虽不知为何,但十几次轮回让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此等离奇之事,毕竟他就是怪力乱神的产物。
记忆清晰无比,他只需闭眼,陈逍将刀插入胸口的画面就在眼前,血红翻涌,他伏地失声,想杀陈逍,想救陈逍。
若能令陈逍免于这一次次的短寿苦,他情愿魂飞魄散,永无解脱,却,是徒劳。
又是徒劳!!
满地鲜红。
他紧紧地抱着陈逍的尸体,猛地回神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彼世而在此世,可鼻尖好像还萦绕着陈逍身上熏香与血腥味混合,令他痛彻心扉,绝望至极的味道。
再见陈逍,恶鬼都只觉血气翻涌,满心惶恐,旋即,是难言的愤怒。
恨陈逍无情。
更恨自己无能。
于是先前所有温和思念的言词都变作了句冷冷的命令,“脱。”
唯有肌肤相贴,他才能确认陈逍依旧存在。
恶鬼不语,只是望着他的神情愈发凌冽。
陈逍见说理不行,表情变了又变,欲起身,偏恶鬼以身为锁,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方寸之地,不得已,陈逍举双手投降,“咱们有话好好说,鬼哥哥,鬼叔叔,鬼大爷,鬼耶耶——唔!”
耶耶二字才冒出来个气音,就被那毫无伦常羞耻心的鬼一把掩了嘴,细看下,恶鬼苍白得泛青的耳垂上竟出现出丁点血色。
乱说什么?
这种称呼是能随便叫的吗?
“徐知昼”一手捂着陈逍的嘴,一手还攥着箭簇放在要紧处,“耶耶?好一个自矜傲气的贵公子,”他冷笑,可被衣襟遮掩的深处青筋暴起,喉结滚动,偏生问得义正词严,“武英侯可知道你……”
陈逍一双桃花眼提溜提溜地转,闻言含含糊糊地接口:“认贼作父?”
“徐知昼”捂得更紧,把人用力压了下去。
陈逍后背抵在房顶的瓦上,后面是死物的冰冷,前面则是炽热氤氲,皆避无可避,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弄得他额角也浸出了一层细汗,显得人面颊更洁净白皙。
月里华,玉中髓,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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