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逍疑惑。


    陈逍震惊。


    户部尚书,北军,他,这都哪跟哪,除了大家同朝为官外八竿子打不着。


    杜无尤见陈逍面露不解,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他视线左右瞟,忽地撞在往来搬运辎重的军士身上,眼睛顿时直了。


    是,崭新的刀,崭新的甲胄,崭新的辎重!都是新的,杜无尤看得几乎要淌口水,自从他入北军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锃亮的武器。


    他滋溜了一下。


    陈逍:“???杜大人你,饿了吗?”


    杜无尤脸红得像是擦了胭脂,他说:“大人,我能过去看看吗?”


    “你自便。”


    话音未落,杜无尤恰如耗子入米缸,“蹭”地一下窜到了府库里。


    陈逍紧随其后。


    杜无尤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感慨:


    “大人,大人您的刀好锋利啊,不像我们北军刀都豁口了,实在没有铜铁时连百姓家里的菜刀镰刀都得拿来炼兵器。”


    “大人,大人您的锁子甲好生结实,这样结实的甲胄我只在梦里见过。”


    “大人,大人您的马居然有牛皮马鞍,真叫我心驰神往,下辈子来当大人的犬马。”


    陈逍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人误会的话,截断,“停。”


    杜无尤眨着那双眼睛,神态无辜,奈何此人长得虽然俊,但到底有点非人之美,好像被……哈士奇盯住上了。


    陈逍无言片刻。


    他不会要拆我家吧?


    杜无尤往里走,“哇,大人……”


    陈逍道:“杜大人,你有话请直说。”


    杜无尤扭捏,他是个铁塔般高大的英武男儿,做这个动作简直有点有碍观瞻,“真的可以直说吗?”


    陈逍忙点头。


    下一秒,杜无尤眼泪一下落下来了。


    陈逍:“不是???你等等!哎哎哎,你别哭啊。”


    杜无尤抽抽搭搭,干嚎,“我就是感慨,呜呜呜呜我大昭朝有禁军这样精悍英武之师,我就算死也瞑目了呜呜呜呜不像我们北军打最多的仗,拿最破的甲胄,挨最多的骂,大人是知兵之人当知我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呜呜呜呜……”


    说着,悲从中来,声音竟多了几分真实的哽咽。


    陈逍怔然。


    如果说方才他只是若有所觉,现在则是一清二楚了。


    杜无尤喉头一滚,方才装出来的哀恸散去,只剩一种难言的悲凉,“军饷暂且不提,将士们尚能体恤,然武器甲胄破败不堪,连戎狄都有两三千铁甲军,我们的人却连皮甲都凑不齐一千,我此次上京正是为了这个,户部说府库空虚,说北军不见胜仗,却连年要钱,实是国之,”他咬着牙,尝到了血腥气,“国之禄蠹。”


    四个字砸下,砸得整个府库为之死寂。


    杜无尤闭眼,脸上的赤红早变成了惨白,“可我就这样空手回去,实在对不起众将士。”


    所以在户部尚书半是嘲讽地说禁军统领陈逍最近发了笔小财你去找他时,他才会过来,事前他也犹豫过,可是想起北军中那一双双被风雪打透却依旧熠熠生辉闪烁着希冀的眼睛,他没法不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法子。


    陈逍心头剧震,他虚空点开北军详情,情况比杜无尤说的的还糟糕,诸将士能坚守至今当真是靠着死战不退的血性。


    昔年北军所向披靡,威震寰宇,现下竟成了这幅样子。


    贼不止在万里之外,更在朝廷!


    陈逍面色沉沉。


    杜无尤见陈逍默然,苦笑了下。


    他明白陈逍不易,力挽狂澜,将一个烂摊子塑造成一支虎狼之师,陈逍为难是理所应当,易地而处,若他是陈逍,日理万机的统帅愿意耐性听对方装疯卖傻已是不易了。


    杜无尤知是徒劳,深深见了一礼,嗓音沙哑,“多谢陈统领拨冗接……”


    “这里有一万五千把刀,七千五百套甲胄,你都拿去。”陈逍斩钉截铁道。


    什——什么?


    杜无尤彻底愣在原地。


    天上,掉金山了?


    砸得杜无尤不可置信,眼冒金星。


    他想问陈大人你莫不是拿我玩笑吧,可对上陈逍的眼睛,他忽地意识到,陈逍是认真的。


    陈逍就是要将府库内这些锋芒毕露,还没见过血的兵器甲胄都送给北军!


    杜无尤喉头震颤,他想开口,又怕开口时会发出哽咽,向来直来直往的北地男儿生平头一回手足无措,“大人活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他日大人但有用我之处,虽刀山火海不足惧!”身形一矮,竟是要跪倒在地。


    陈逍一把薅住他,将人拽了起来,“别,千万别,你先哭后跪,若被人传扬出去本官欺男霸女的名声也就坐实了。”说着,拍了拍杜无尤的肩,安抚道:“没事,我们禁军中贪官多,多抄家几个就有了。”


    他嘴上说得轻易,可杜无尤知道哪有那般轻松。


    陈逍能清除积弊雷厉风行,是在把京中贵胄都得罪了透的情况下,现下京中不知多少官员宗亲将陈逍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杜无尤不知说什么,只得不断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陈逍摆摆手,“军情紧急我就不留你用膳了,杜大人,正是有你们北军镇守边疆我等才能在京中安闲度日,若北军有多需,你一定要来信告诉我。”


    杜无尤热泪盈眶,看着陈逍命人装点辎重,安排人运输往来,只觉浑身滚烫,从未如此炽热过。


    然后,陈逍又转过头,好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定定地看着他。


    杜无尤忙上前,有些忐忑,“大人有事?”


    他不觉得陈逍会后悔,但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的确太……太艰难了,杜无尤自己看着都觉得心头滴血。


    陈逍道:“还是太少。”


    杜无尤双目瞪圆,结结巴巴,“大,大人?”


    陈逍郑重其事道:“日后我再筹集到军械,必有北军三成。”


    “砰!”


    金山直奔他而来,还附带了一堆价值连城的珠玉宝器。


    杜无尤呆呆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杜无尤打点好一切,出去时还有些魂不在身。


    随他而来的北地军士见他满脸失魂,压下心头苦涩,强装笑脸,“没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将军也说过……”


    杜无尤声音细若蚊蝇,“他给了。”


    “什么?”将官没听清。


    杜无尤伸手一指。


    将官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但见原本紧闭的大门轰然大开,一车车兵甲业已捆绑好,连绵不绝,寒光凌冽。


    许是光艳太甚,北地军士们的眼泪倏然落下。


    半晌,杜无尤道:“能得陈统领此人,乃我北军之幸。”


    亦是,国之大幸!


    此刻,禁军驻地。


    赵慜儿将桌案上的午膳一把推下,登时摔了个粉碎。


    赵慜儿恨恨,“这是人吃的东西吗?陈逍竟敢如此待我!”


    “武人粗鄙,燕清景是这样,陈逍也是这样,”他冷笑,“但凡稍有才干也不至于沦落到做个禁军,不过是群依仗祖荫的废物罢了。”


    柳奉贤软声劝道,“大人,您也少说两句吧,陈统领的书房就在隔壁,被他听去了不好。”


    更是火上浇油,赵慜儿猛地回头看他,“不好?难道本官怕他?”


    “倒不是您怕他,而是若被他知道了背地里给您使绊子,您这样耿直的性子又能如何。”


    “他敢!”


    “我的好大人,”柳奉贤朝地上的青笋鲈鱼和白面馒头努努嘴,“他不是已经敢了吗?”


    赵慜儿一哽。


    柳奉贤接着道:“大人,您来时三殿下就叮嘱过您,不要和陈统领起冲突,您想想七殿下是怎么出的事,现下皇上对陈统领宠信无比,连三殿下都要避其锋芒,您何必和他硬碰硬,还伤了您自己。”


    赵慜儿冷笑,“三哥几时这般胆怯了?”


    柳奉贤叹息,“还请大人戒急用忍。”


    “你们怕他,我却不怕,他不是抄了一堆官员的家吗?上百万两银子流水般地送过来,我不信他就一点把柄也无。”赵慜儿阴冷一笑,“你们且等着看吧,看我如何为他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您千万不要……”


    “够了,你既是幕僚,当忠人之事,再这般婆婆妈妈,我就将你送回三哥那!”


    柳奉贤不敢在说话,唇角却悄无声息地翘起。


    “本官是侍御史,监察禁军各项事宜,乃职分所在。”赵慜儿面露怨毒,“你说,是不是啊?”


    ……


    陈逍心潮澎湃地回到书房,将一切料理妥当后又给燕清景修书一封,请他核对各项数额。


    然后,他忽然感受到一阵空虚。


    是那种把钱一口气花完后仰望天花板的空虚。


    陈逍拍桌而起。


    他得找到那个什么破玉杯,现在就要找——“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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