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儿气色……”


    很好。


    “身体……”


    没瘦。


    “衣衫……”


    也没褴褛。


    武英侯陈闻卿终于忍不住,“你到徐府享福去了?”


    他还以为徐知昼要他儿子去为奴为婢,结果还是金相玉质的好模样,衣饰也是艳丽又张扬,发冠上还坠着小明珠呢,叮叮当当的,看得人忍不住想敲敲。


    陈逍被关心了一通也很感动,紧紧攥着自己便宜爹的手,“我带您老一起去享福。”


    徐知昼刚做刑部侍郎时料理过几个闹事纵马的勋贵,手段狠辣至极,分毫不留情面,像武英侯这样毫无功绩只靠祖上恩荫混日子的贵族就怕遇见的就是此人,闻言打了个寒颤,“吾儿的孝心老夫看在眼里,但不用。”


    多亏了陈逍不在家,公中一个月能省近二百两银子。


    败家子不见败家子,武英侯近日过得十分愉快。


    陈逍说:“那太遗憾了。”


    武英侯连连摇头,“吾儿过得好为父就放心了,”沉默几秒,他突然道:“逍儿,府上请了一名医,配置内用内敷的伤药很是在行,你若是需要……”


    陈逍疑惑地看他,“爹,您确定您没被人骗?”


    什么伤药需要内用内敷,痔疮膏吗?


    武英侯欲言。


    武英侯又止。


    武英侯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头盒子,塞入陈逍怀中。


    陈逍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感动道:“爹你来都来了带什么东西,这什么玩意?”怀中的盒子里俨然有四个精美的琉璃瓶,隐隐可见内部粘稠丰润的液体。


    武英侯说:“此物能止血镇痛,且几乎对人体无害,”他说着又有点得意,这一盒药是他花了白银千两配的,“你喝了都无碍。”


    原来是伤药,陈逍握住他爹的手,“爹,你对我真好。”


    武英侯一捋美须。


    时至傍晚,大队人马已进入狩苑,顶级的皇亲贵胄有行宫别苑可住,他们则需要在狩苑扎营。


    陈逍见马车已经停了,抱着盒子道了句谢谢爹就跳下马车。


    “你干嘛去?”


    陈逍晃了晃盒子,“给我哥两瓶,给慎徽两瓶,晚膳不用等我用了,拜。”


    拜啥?


    武英侯呆呆地想,然后看着幼子已经策马而去的背影,“哎!哎!你给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1《赠范晔诗》-


    第20章


    “哥,哥!”


    营帐内,陈止刚刚解下头盔,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心头一热,向外看去,帐帘半撩,自中间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明珠在他发间晃来晃去,“哥。”


    陈止来不及披上外袍,三步并两步,一把拉住陈逍,上下端详几秒,忽地面露严肃之色,“你是不是瘦了?”


    陈逍指指自己,震惊道:“我吗?”


    陈止认真点头。


    “哥,”陈逍由衷道:“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双眼?”


    陈止气得拍他,一转头,对上弟弟捧着两个玉瓶,献宝似的脸又下不去手,手掌最后落到陈逍的发间,用力蹂躏了好几下,旋即又向下,二指捏住陈逍的脸颊望向一推,莹润的触感让他心放下大半,“这是什么?”


    “叠说是伤药,药”陈逍脸颊肉都被捏变形了,含含糊糊道:“方手!”


    陈止心满意足地放手,突然想到花有清,“你同花有清怎么了?”


    陈逍疑惑,“我请花将军来教我射箭,才教了两日他就请辞,哥,他人呢?”


    “值守去了。”陈止没忍住又揉了两下自己弟弟的脑袋,直揉得对方蹦出二尺远,才笑道:“等下就到我轮值,咱们有话晚些时候再说。”


    陈逍颔首,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话,陈逍这才出去。


    金吾卫驻扎的位置和官员所在营地相聚较远,中间还得穿过一片幽静的山林,陈逍行至一半,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站住,你给本殿下站住!”


    这声音,陈逍挑眉,是赵明瑾?


    来都来了,如何能不打个招呼,陈逍站定,笑容满面地见了个礼,“殿下好。”说着,目光往赵明瑾身上一扫。


    两日不见,赵明瑾脸色相当难看,是那种宿醉后还没完全缓解的灰黄,额头拿一条抹额包着,不知为何有些凸起,连带着右边的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甫一看见他,这条缝里简直要喷出火。


    赵明瑾看陈逍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剥活吞,天潢贵胄几时受过这般耻辱,而且他不仅没找到陈逍,连弹琴的那个贱人都不见了,过去抓人的侍卫道那人半夜就被一马车接走,杳无音讯。


    叫赵明瑾心头火更胜。


    笑,还敢笑,赵明瑾面露狰狞之色,目光怨毒地扫过陈逍的脸,他非要将此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跪在地上求自己给他个痛快!


    “终于见到你了,”赵明瑾阴阴测测地开口,“你想好怎么向本殿下磕头认错了吗?”


    陈逍无辜地眨眨眼,“我实不知,难道与殿下一道喝酒也有错?”


    “放肆!”赵明瑾怒叱,额角被酒缸磕出来的大包一跳一跳的疼,“来人,将这个对本殿下不敬的狂徒抓起来!”


    话音未落,赵明瑾身后几个带刀的精壮侍卫便一股脑地扑了上来。


    陈逍公子毫不犹豫,英勇地转头就跑!


    我们闪避技能拉满是这样的。


    赵明瑾大怒,“追!”


    陈逍跑得飞快,他实在太欠,边跑还得边回头挑衅,气得赵明瑾血气疯狂上涌,旋即,“砰——”


    陈逍只觉眼前一黑,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高大的东西。


    那东西,不,应该说是那人一怔。


    好似倦鸟投林,义无反顾地扑入他怀中。


    鲸骨香华美暖甜的滋味萦绕在鼻尖,徐知昼在他发间深深地嗅了下。


    阿逍。


    徐知昼一只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腰,长臂一揽,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柔声问:“阿逍,为什么跑得这样急?”


    陈逍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明瑾已嚣张地呵道:“此人是本殿下的逃犯,你……”他看清来人是谁,嚣张的气焰退去了大半,好似被人掐住喉咙的鹌鹑,半晌才道:“徐侍郎,这与你无关,你走吧。”


    “七殿下。”徐知昼客客气气地见了个礼。


    赵明瑾不情不愿地回了个礼。


    陈逍趁此机会已经躲到徐知昼身后去了,赵明瑾都快被气炸了,一个大男人,竟然好意思如此作态!


    “怎么了?”徐知昼柔声细语。


    陈逍躲在徐知昼身后,半探个脑袋,可怜兮兮道:“我也不知怎的,我刚从哥哥那回来本想找你,不想偶遇了七殿下,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抓我,徐侍郎,我好害怕。”


    来找他吗……徐知昼心头一软,只觉整个人都好似被浸在温泉水中。


    那赵明瑾,可真是碍事极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气。


    他偏头,陈逍紧紧地抓他的袖子,艳丽的脸上都是惊惧,眼中流转的狡黠却怎么都压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装模作样。


    可那又如何?


    徐知昼望向赵明瑾,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久浸刑狱之中,让他身上有种杀伐凌厉的威慑感,“原来如此,殿下贵为皇子,理当自重。”


    自重?


    赵明瑾剧烈地吸了好几口气,明明是陈逍先灌他酒,徐知昼居然要他自重,徐知昼平日不与皇亲贵胄往来,一心一意做他的纯臣孤臣,为人为官虽严苛,但毫无私心,也算得上明察秋毫,竟叫陈逍蛊惑去了!


    赵明瑾沉下脸,“徐侍郎,你何必多管闲事。”


    陈逍在徐知昼身后嘤嘤嘤。


    徐知昼眸光一转,将他的表情看了满眼。


    他的发冠还是他亲自挑选的,指节大小的明珠摇曳,叮当作响,好像,他也给他悬挂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徐知昼道:“天家无私事,我既为朝廷官员,当恪尽职守。”


    赵明瑾大怒,“你!徐知昼你今日是铁了心与我过不去了!”


    “不敢。”徐知昼微微颔首,他唇边最后一点笑也消失了。


    赵明瑾心头一惊。


    又是这种表情。


    他对徐知昼无疑是畏惧的,说来可笑,他堂堂皇子,竟会畏惧一个刑部侍郎,可的确如此,因为,当年闹事纵马的人正是他的小舅子。


    不过踏伤了几个贱民,赔些银子就是天家恩惠了,可徐知昼竟敢带人直接将他小舅子绑走,妻子与他哭诉,他半是怜惜,半是愤怒血气上涌,徐知昼如此不讲情面,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他亲自去刑部要人。


    看见的,却是行刑的场景。


    闹事纵马,踏伤百姓者,按律,打八十脊杖,他小舅子当时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哀哀地呻吟着。


    那是赵明瑾第一次看见将死之人,灰败,腐烂,生命力肉眼可见地流逝,他头皮发麻,几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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