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到陈逍住在徐府的岳谨还以为自己见鬼了,那可是徐侍郎,绝对的孤臣,朝堂上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见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生怕和这位玉阎罗丁点交集,结果,陈逍居然直接住人家里去了?


    陈逍不知道岳谨心中波涛汹涌,他现在只觉无言以对。


    他和徐知昼的关系不能说是休戚与共,只能算不共戴天。


    太会说话了,岳公公,每一句都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幸好之后岳谨也就问了点公子今年多大啦令尊安康否令兄官居何职的小问题,气氛很是和乐地到了皇宫正门承乾门前。


    百官下马。


    二人先后下轿。


    极目所见,尽是天家威严,朱门巍峨,峻宇雕墙,虽时有官员往来,却阒无人声,守在宫门口的两列侍卫皆极高壮,铁铸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腰佩利刃,叫人忍不住屏息凝神,两股战战。


    陈逍随岳谨入宫门,他上次来还是骑马冲进来的,没能好好看皇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四下建筑。


    岳谨见陈逍出神,以为他被吓得心神不宁,温和笑道:“怎么了,陈公子?”


    陈逍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第一次入宫,不由得为天家气度所倾倒。”


    岳谨闻言拍了拍陈逍的肩头,笑道:“既有今日,何愁没有来日呢,陈公子。”


    陈逍拱手,“呈公公吉言。”


    又行片刻,方至御书房前,岳谨先进去通报,过了一小会,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跑出来,“陈公子,陛下让你进去。”


    陈逍大步入内。


    龙涎香混杂着墨香一道扑面,陈逍来不及细看,先见了礼,“学生陈逍参见陛下。”陈逍身上有个秀才功名,还是武英侯花三千两银子捐的,奈何他实在不争气,他爹给他捐了个秀才,他就止步于秀才。


    “起来罢。”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逍抬头,望向上首。


    永熙帝赵阙。


    皇帝年已不惑,但保养得极好,望之不过三十如许人,其多年身居高位,令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威仪慑人,尊贵而俊美。


    永熙帝乍见陈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是愣了几秒,旋即笑道:“不愧是武英侯的儿子。”


    不知为何,他见到陈逍心头竟蓦地掠过一抹杀意。


    可再看,不过是个庭前玉树般漂亮的青年人,充其量是长相太锋芒毕露了,如同利刃寒光那般刺目,但周身气韵清浅如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本代武英侯陈闻卿也是个纨绔子弟,少年时偏偏生得张钟灵毓秀的好模样,哄得叡国公家三小姐下嫁,他的两个儿子德行学识暂且不提,容貌倒是如出一辙的好。


    陈逍垂首,“学生谢陛下夸赞。”


    “你一人诛杀四个杀手的事朕已知道了,”永熙帝话音里带着赞许,“果真英雄出少年。”


    陈逍笑道:“回陛下,学生趁其不备,侥幸得手而已。”


    这还真是实话,那四个杀手都对他毫无防备——主要是对枪毫无防备。


    他嘴上谦虚,那股得意劲却怎么都掩盖不住,叫人一眼看穿,永熙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摆摆手,“赵呈安算是绣衣司中的佼佼者了,此人被你扭送到刑部时是捆着的,可见你武艺了得。”


    “回陛下,学生并没有对赵呈安动手。”陈逍受此不虞之誉,摸了摸自己鼻子,颇尴尬,“他一见学生就吓晕过去了。”


    他年岁轻,又无甚心眼,这个动作做起来很有几分娇憨,好似花枝摇落。


    此刻,御书房外。


    小太监低声道:“徐侍郎且等等,武英侯三公子在里面呢,”又殷勤询问,“徐侍郎,您站的那处没有荫蔽,您要不要往这边挪挪?”


    炫目的日光下,徐知昼身长玉立,有如冰琢。


    他道:“我在此等候便可。”


    书房内,皇帝闻言大笑,“卿此言甚是有趣,你有功,朕要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陈逍立时抬了头,惊喜问道:“什么都可以?”


    他眼睛黝黑得发亮,还不知收敛,竟敢直视天颜,岳谨低声道:“陈公子,不得对陛下无礼。”


    永熙帝抬手,岳谨立时噤声,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你说吧。”皇帝漫不经心。


    至贵无过于天子,世间种种,他无所不有。


    话音未落,就见陈逍双眸更亮。


    永熙帝很得了些长辈逗弄晚辈,还是游刃有余逗弄的趣味,更何况这孩子如此貌美,如此天真,简直称得上崇敬地看他。


    陈逍毫不犹豫道:“回陛下,学生想要一位御医常驻身边。”


    哦?


    永熙帝微讶。


    据他所知,陈逍并非武英侯世子,身上就有那么个小的可怜的功名。


    他以为,陈逍会趁此机会提点什么,就算不是要爵位,也该是要官职,哪怕是个小小的官职,他武功高强,凭此入禁军合情合理,他不会拒绝。


    永熙帝眼中笑意更深,“可是你家人生病了?”


    陈逍实话实说,“回陛下,学生家中众人皆安康,臣想请御医为徐侍郎诊治。”


    砰——


    砰砰砰砰,急促而剧烈,震得徐知昼几乎生出悚然,似是什么东西轰然坠地,无可转也,又好像……他猛地顿住,忽地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陈逍是为了他,不要任何赏赐,却求皇帝派一位御医吗?


    难道陈逍不知道天子一诺重逾千金吗?皇帝无疑欣赏陈逍,这份欣赏足可令富贵、权势之于陈逍唾手可得,但他说,要一个太医。


    日光绚烂,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照耀得徐知昼头晕目眩,心神震荡。


    他深深地闭上眼。


    陈逍。


    这二字无声地在唇间翻涌,被唇齿碾做齑粉,又,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皇帝大笑,“难怪,难怪慎徽待你与旁人不同,小陈卿,原来是投桃报李。”


    徐知昼是他看重的臣子和晚辈,陈逍虽待日后考量,但其性子实在有趣。


    遂笑道:“你既向朕要太医,朕便允了,岳谨,传朕口谕,让太医令选个擅长医治人腿伤的太医送到徐府,待慎徽腿疾好了,再回太医院赴命。”


    岳谨忙道:“是。”


    永熙帝看向陈逍,后者面上的崇敬几乎掩饰不住,他甚为满意,戏谑道:“为着这点小事就喜笑颜开,小陈卿,你的性子未免太不沉稳了。”


    陈逍却笑道:“学生得意忘形,还请陛下降罪。”末了又补充了句,“学生这不是还没见过太医吗?”


    话音未落,永熙帝又笑。


    武英侯这一支日渐没落,也难怪陈逍眼界浅。


    这很好,眼界浅时赏点什么都感恩戴德得不行,恨不得结草衔环以命相报。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笑得叫人笑话,你且下去吧。”


    陈逍见礼,“学生告退。”


    他赶紧出去,不巧却在门口见到了徐知昼,那么大的太阳,热浪滚滚,徐大人的脸色居然白得像块冰,陈逍差点没伸手去探探徐知昼的体温。


    还没等他伸爪子,就听徐知昼低且快地说了句,“在宫外等我。”


    “诶,等你做……”


    他隐藏道具还没挖呢。


    徐大人已经被一小太监推入御书房。


    陈逍只得摸了摸鼻子,大步离开。


    另有两个宫人引他出去,一路无言。


    陈逍本周目第一次来皇宫,兴致勃勃,尤其是经过甬道时。


    甬道两侧城墙都高十丈,上面有两队禁军在巡视,两边的铜门都可紧闭,可谓易守难攻,若有叛军进入此地,有九成可能被瓮中捉鳖。


    最好的法子便是有禁军内应,先将上面巡逻的卫队解决,再……“请公子慢走。”小宫人的话打断他的思路。


    陈逍笑容粲然,“多谢。”


    然后一头钻进马车,车帘甫一落下,他脸上的笑容登时丁点不剩。


    他揉了揉自己笑得发僵的脸,心道当傻子比装聪明还累,幸好他本身也不算聪明人,陈小公子对此十分得意。


    以他的游玩经验永熙帝就是更偏重脑子没那么好使的臣子,更何况——陈逍轻啧了声,永熙帝看见他第一眼时太怪了。


    好像恨不得,将他处之而后快。


    陈逍拉了下好感度面板,看见永熙帝对他的好感度高达-125。


    这就不奇怪了。


    陈逍等得无聊,从马车上抽了本书,一边喝茶一边等。


    不知过了多久,徐府的小厮撩开车帘将木板抽出搭好,陈逍抬眼,正撞上徐知昼的视线。


    “徐侍郎。”陈逍笑开了。


    他等得饥肠辘辘,徐知昼要是再不回来,他就要拐带徐府车马先回去了。


    徐知昼却一言不发。


    徐知昼在看他。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目光,毫不掩饰,如有实质,就像是滚烫的蜡油落在人指尖,疼,又浮出一层紧绷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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