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容望着谢无尤,故意放慢声音。


    “不过,有句话倒是想告诉你,权作我的遗言吧。”


    谢无尤的食指点上扳机。


    就在这时,戚容一字一顿说:


    “他。”


    “很。”


    “紧。”


    那一瞬间,尖锐的战栗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热血登时冲上头顶,在残破的身躯里肆虐,卷起一场风暴,冲击得五脏六腑错位,所有脏器一齐痛苦地蠕动起来。


    谢无尤拧住戚容衣领往上一提,随着双脚离地,钉在他胸口的刀锋竖直拉开一道裂缝。


    “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清正君子,”谢无尤压抑到极点,额角赫然爆出根根青筋,“我又何须言出必行。”


    他双瞳深黑,目光沉沉越过戚容,望向深邃的虚空:“陆明,对不住,他不配。”


    话音方落,体内翻滚的热血直冲头顶,如同岩浆般沸腾,谢无尤猛地拔刀,戚容重重跌下青铜壁,他一只手按住伤口,尚未抬起头,谢无尤一脚踹在他背上。


    戚容向前扑倒,脸颊撞上冰冷的青铜地面,谢无尤扑上去一把擒住,抄起枪托,凶悍砸断他试图撑起身体的手臂上,俯身揪住他的头发,将戚容的脸从地上拽起来,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此刻沾满尘土和血迹。


    谢无尤:“继续说啊!”


    戚容刚刚扬起嘴角,谢无尤抓过身旁短刀,手起刀落,血溅得满面都是,拔出刀再刺,戚容喉间的笑声开始发颤。


    “你疯了……”戚容声音断续,“为了一个,荒籍……”


    刀锋又一次没入,戚容的话断在惨叫里,青铜甬道内血腥气越来越重,谢无尤的动作起初还有章法,刻意避开致命处,等戚容缓过一口气,再落下一刀。


    很快,谢无尤连这点章法也没有了,愤怒终于从刀锋起落间找到出口,如眼前猩红的血柱,轰然喷涌而出,又重重坠下,戚容翻身想躲,谢无尤一脚将他踢回去,不断重复捅刺,粗蛮得仿佛一头凶兽撕咬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戚容已经全无声息,谢无尤还不肯停,耳边只有那三个字嗡嗡作响,又在猝不及防的刹那,混进爱人声嘶力竭的哭叫,被人碾碎尊严时发出的哀鸣,他像被活活点燃了一般遍身如焚,连灵魂也不得安宁,不知道自己还能杀死什么,才能略微平息痛楚,只能机械地一遍遍下刀。


    “锵——”


    刀锋撞到地面,发出一声高亢铮鸣。


    谢无尤扬起手,正欲再刺,目光对上戚容浑浊大张的双眼,动作蓦然停住,粘稠血液从刀尖一滴一滴坠入血泊。


    都结束了。


    他松开手,短刀当啷落地,在甬道里阵阵回响。


    谢无尤眼中骇人的空白仍未褪去,他起身跨过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走向青铜闸门,按上感应区,片刻后,沉重的门扉向两侧退开,露出大片没有尽头的幽暗,远处隐约透来一缕微光。


    他向那点光走去,握枪的手仍在发抖,五指扣得死紧,仿佛稍微松懈,那股蓬勃的杀意就会再次破体而出。


    不远处,两条青铜甬道在核心外围交汇,谢无尤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靴尖踢到一具业已冰冷的尸体,他脚步一顿,借着蒙昧的光影,才辨认出是石温。


    那具高大沉重的身躯几乎横断甬道,血从身下漫开,一直淌到南舟膝前,他低着头,仿佛还没有从刚才那场厮杀里醒来。隔着昏暗光线,谢无尤看不清南舟身上的血究竟有多少是石温的,又有多少出自他自己的伤口,只能看见那个人还活着,还好端端地待在他的视线之内。


    胸中尚未散尽的戾气骤然收拢,化作强烈到难以名状的占有欲,侵袭他为数不多的理智,谢无尤一刻也不想再等,命令道:“过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三魂七魄终于归位,南舟抬起头,只见谢无尤浑身血腥,眉眼阴沉森冷,像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搜寻着那个他想要带走的人。


    南舟撑住膝盖起身,绕开石温的尸体,甬道里不知从哪漏下一线微光,沿着肩头缓慢滑过。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比黑暗更危险的男人,仰起脸,借那点微弱的光看清对方的模样,谢无尤长发尽白,泼上去的血点密集得连成一片,腥气从发丝间不断涌出来。


    “我在这里。”


    谢无尤粗暴扣住他后颈,南舟被他扯得踉跄半步,胸口撞上他的衣襟,还没站稳,谢无尤扔下枪,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抬起头来。


    “看着我。”


    谢无尤的视线在南舟脸上贪婪游弋,小心翼翼用指腹蹭掉一抹血迹,又将他的头抬得更高。


    “现在是清醒的吗?”


    谢无尤染血的手指压进他鬓发,南舟被困在那副掌心之间,没办法点头,只能眨眨眼睛。


    “认得我?”


    “认得。”


    南舟没有躲开那道目光,握住他的手腕,贴着紊乱的脉搏一捏,叫道:“戚争。”


    刹那间,耳边盘旋不散的幻听止息,他仿佛从漫长噩梦中醒来,又被带回人间,谢无尤眼底最后一线杀意碎裂,把南舟牢牢按进怀里,俯身吻了上去。


    南舟被他逼得向后退了半步,谢无尤紧跟着压上来,用身体将他困在自己与铜墙铁壁之间,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颌,两人的唇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血腥与灼热的体温混成一片,南舟抱住他肩膀,迎上那个几乎将自己吞吃的吻,让这个尚未从杀戮里醒转的男人知道,他不会再被推开。


    璇玑星域的秩序正在失效,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崩塌最终落幕,可他们只是紧紧抱住对方,如同两个从覆灭世界里逃出来的幸存者,在最后一块尚未沉没的土地上相拥,用唇舌确认无法抹去的罪与无法解释的爱。哪怕前方是万丈渊薮,哪怕终有一日,他们要因这一身血债受审,在天地众生的注视下灰飞烟灭。


    谢无尤稍稍退开,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湿热地交缠。


    他拇指抚过南舟红肿的唇,又在上面重重吻了吻:“最后一件事,天枢就在前面,跟我走。”


    第93章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4,549字昨天


    青铜甬道比先前更深更宽,两侧的墙壁向外倾斜,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云雷纹从墙面一直铺到地上,虬结着起伏不定,南舟故意跺了跺脚,脚步声荡开,过了很久才从前方传回来,仿佛还有另一个自己在虚空中跟着他们。


    谢无尤的视野边缘像蒙了一层薄雾。地上的纹路在眼里失去原本的形状,化作一片贴着地面翻涌的潮水,暗色的浪头一重叠着一重,向他脚下缓慢扑来,他分不清哪一道是凸起,脚尖落下时踩错了位置,身体猝然向前一晃——


    南舟回身,眼疾手快扣住谢无尤的手臂,皱眉:“看不清?”,悄悄抬起另一只手,抱住谢无尤的肩膀。


    “是有些,”谢无尤偏过脸,认真估量片刻,“需要你扶一下,但还不至于需要你抱。”


    南舟撇撇嘴,一把松开胳膊:“还活着吧?”


    谢无尤笑道:“快死了。”


    “那走快点。”


    南舟抓过他的手握住,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甬道继续深入,铜绿色大片大片擦过肩膀退向身后,面前的甬道突然改变了形状。


    一道巨大的弧形结构从左侧青铜墙中拱出来,横跨半条甬道,右侧也是一般无二,两道弧形结构在头顶交错,又在上方彼此缠绕,云雷纹在表面肆意生长,仿佛疯长的藤蔓,肆意掠夺每寸空隙。


    地面开始往一侧倾斜,南舟抬了抬膝盖,想把步子迈稳,右腿却没跟上,肩膀向旁边倒去,不偏不倚撞进谢无尤怀里。


    “……!”


    两人呼吸相撞,南舟迅速按住墙壁,掌心擦过凸起的铜纹,留下一抹血痕,他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扫了一遍,整条甬道都是倾斜的,云雷纹像被什么力量搅动,层层叠叠地向深处翻涌。


    南舟探出脚尖,在身前的空地上点了点,确认不是幻觉,才低声道:“这地方好邪门。”


    他心有余悸抓住谢无尤的手臂,直接揽进自己怀里,把这条胳膊当成安抚物,搂着继续走。


    谢无尤好心提醒:“可以再抱紧些,这里确实不太稳。”


    “你……”


    刹那间,甬道尽头的青光如同巨浪般呼啸而出,淹没地面奔涌而来,南舟想遮住眼睛也迟了,强光刺进瞳孔,视野里一片灼亮,谢无尤反手扣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拉进怀里,转过身,背对那片骤然袭来的光源,把南舟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胸前。


    南舟揪住谢无尤肩上的衣服,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青光在他们身后暴虐地撑满天地,谢无尤护着他的后颈,掌心贴住那片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别睁眼。”


    南舟微弱地点点头,光线在眼睑后烙下一片惨白,谢无尤察觉到他呼吸平稳了些,手指在他后脑轻轻顺了一下,像安抚一只应激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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