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容伸手去拦:“你干什么!”


    枪口抵上太阳穴,陆明最后看了他一眼,扣下扳机,枪声乍然响起,鲜血四溅。


    血珠温热,泼溅在戚容扭曲的半张脸上,沿着蜿蜒的疤痕落下,陆明的身体向旁边一歪,撞在主驾台边缘,又慢慢滑回座椅里。


    戚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抓住陆明的肩,将他推到座位下,望向那张尚有一丝血色的端正面容,


    犹记五陵年少,他衣冠胜雪,金樽照月,意气可凌星汉,然而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魂梦终不与君同。


    戚容捡起探针,末端还滴着陆明的血,神经损伤还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如果强行接入机甲,轻则休克,重则丧命,但他不再犹豫,径直刺了下去,痛楚沸反盈天地灼烧起来,刹那间,戚容荒唐地想,原来陆明生前最后一刻,就是在这样的剧痛里度过的。


    戚容重新打开内部频道,声音一如既往冷淡:


    “各部,继续推进。”


    无人回应,只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呼吸。


    戚容不耐地皱了皱眉:“违军令者,以叛乱论处。”


    “典枢……”


    频道里响起一个细弱人声,牙关压不住地打颤,戚容看了看编号,是贪狼七。


    贪狼七的驾驶员问:“陆校尉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戚容轻叹一声,调出程序,余光扫过死去的陆明,按下了爆破键。


    远处,一点火光亮起,贪狼七在众目睽睽下猛然膨胀,驾驶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只在频道里留下一截气音,就伴着残骸飞散在宇宙中,被凛风卷走,消逝在不为人知的深处。


    爆炸余波撞上旁边两台机甲,它们木然后撤,却无一人再开火。


    戚容面无表情,擦了擦脸上开始干涸冷却的鲜血:“继续推进,否则,贪狼七就是先例。”


    “他妈的!打不打都是死,”不知道谁沙哑着嗓子骂了一句,“现在停下来,至少还能让自己像个人。”


    那个声音顿了顿:“破军三,不敢奉诏。”


    戚容不耐地又按下按键,一股浓烈的火光霎时间冲天而起,冲击光环向四面扩散,重甲碎成无数燃烧的碎片,如陨石雨一般砸向附近的机甲。


    “背上叛乱的罪名,就算活着回衡台,也是被你戚容百般折磨的下场,不如现在死了干净,七杀十一,不敢奉诏。”


    火光再度亮起。


    戚容盯着中控台上的缩略图,随便数了数,战场上还剩几十个人体炸弹供他霍霍,索性气定神闲地问:“还有吗?”


    第三个声音响起,边说边抽泣:“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不是说长生吗,不是说我能活几百年吗?这连一半还没活到呢……”


    几台机甲相继爆炸,火光一丛丛亮起,连串的冲击波形成巨大漩涡,白焰在中央飞快旋转,将那几台机甲不分你我地绞成一团。


    沉沙号暂停攻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贪狼十二说完,立刻扭转方向,横身撞向漩涡边缘,用自己挡住迎面砸来的燃烧残片,被推得不断往后滑,它却顶着冲击波重新往前压,机身一点点楔进漩涡,任凭残骸带着灼热的温度当头砸下。


    几台沉沙号的机甲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敌人在帮他们争取时间撤退,连忙退出几十公里,远远望着被火光侵染的贪狼十二,它的这点力量在漩涡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却死守不退,任由巨大的洪流碾压而过,戚容同时按下爆破键——


    频道里留下一句痛苦的呼喊:“贪狼十二,不敢奉诏!”


    一团团白色光球破溃,衡台的阵型越来越松散,无名一骑横绝,穿过层层残骸与火焰,直追铜雀,铜雀右翼炮口近距齐射,将无名的外甲烧出大片黢黑裂痕,无名回敬一道青白光柱,轰然贯穿铜雀侧翼,一排炮口瞬间炸成飞溅的金色碎片,爆发刺目光潮。


    铜雀和无名撕咬着在盛放的火光中穿行,铜雀翻身上掠,无名从阴影里冲出,盾场贴着炮火硬推过去,雪白的电弧噼啪迸裂,身形动若霜雪,焕然如冰,最后一次正面相接时,两台机甲同时将推进器压到极限,冲击波以它们为中心荡开,下方连绵的爆炸余烬被推得层层外扩。


    戚容见大势已去,泄愤似地引爆一台又一台机甲,频道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破军十七……不敢奉诏!”


    “贪狼二十一,不敢奉诏!”


    “七杀十四,不敢奉诏!”


    “贪狼一!”


    铜雀与无名同时拔升,两道光撕破混沌,直取苍穹,脚下的衡台军阵彻底溃散,化作一片茫茫火海,那些即将死去的人悲怒交加地呼喝,一声追着一声,在亘古不变的星辰中飒沓而上——


    “不,敢,奉,诏。”


    第81章 和他做一世平凡夫妻


    3,110字08-23


    两道光柱交错拔升,又骤然俯冲,无名肩炮翻转,白炽光束道道凌厉,铜雀却不迎战,拖着半边焦黑的机体,如同一只凶禽,啸叫着穿过战场上幸存的几台机甲,每掠过一台,戚容就引爆一台,用血肉生生为自己筑起一面火墙,横亘在无名前方,挡住它的去路。


    金属碎片狂乱飞舞,铜雀借着这一连串爆炸再退一程,直扑远处展开的跃迁点,幽蓝色光环旋转着吞没金红色光影,如同一滴血落进深海,刹那间不见踪影。


    星海在烈火中被扭曲得支离破碎,战场上声息渐止,短短一天内,执序司精锐折损大半,戚容重伤败走,失去对手的无名开始降落,随着高度不断降低,重力重新回到身体里,南舟感觉到胸口往下一沉,血液又按熟悉的方向流动起来。


    大片厚重的云层像被撕裂的棉絮,卷曲着堆在港口上空,无名破云而出,大股雾气贴着肩甲向后翻涌,遮天蔽日的风雪落下,一时间天地俱白。


    雪幕散开的刹那,凝霜港现出形状,那些刚才在太空里只是坐标数字的地方,此刻重新变成房屋,道路,灯火和许多活着的人。


    谢无尤拔掉探针,“笃”一声扔在中控台上:“走吧,赢了。”


    灯光在风雪里摇晃,外面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下了机甲就和同伴抱在一起痛哭,哭到半路,转头又去抱另一个人。


    南舟踩到积雪里,短暂地被这片声音淹没,睫毛在寒风中无所适从地一颤,很快覆满了雪粒。


    他望着灯火通明的人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对身后的谢无尤伸出手,呆呆地说了一个字:“牵。”


    谢无尤站在舷梯上一级,闻言失笑:“什么?”


    南舟干脆跑上去拽住他的胳膊,隔着衣服重重摩擦两下,直到那片皮肤泛起热意才罢休。


    “走。”


    依然只有一个字,南舟神思不属,一半是被机甲颠的,另一半是还没意识到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赢了,两人相携走进雪中,谢无尤边走边咳了几声,血透过指缝,泼向脚下积雪,那点血色淡得异常,薄薄洇开,晕成一小片淡粉。


    南舟看到,脑子里嗡了一声,三魂六魄这才完全归位,连忙抱住谢无尤的背,带到自己身边:“还能动吗?”


    谢无尤任他半搂着自己往前走:“放心,先回你的小屋。”


    南舟皱眉:“你不去看医生?”


    谢无尤吸了口气,压住胸腔里残余的震颤,若无其事笑道:“刚打完胜仗,你就要留我一个人孤零零躺医疗室,我该多没面子。”


    南舟胸口酸胀得厉害,忽然一点都凶不起来了,另一只手抬起,慢慢覆在谢无尤肩上,谢无尤也勾住他的腰,两人互相搂抱着穿过起降坪,望见天际一线红光,太空里那场烈火还在灼烧,却被遥远的距离和落雪筛得只剩一抹温柔颜色。


    周围还有人狂喜地喊叫庆祝,谢无尤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雪和人声一卷,立刻就散了。


    南舟踮起脚,朝着他偏过头:“什么?”


    两个人靠得本来就近,南舟只来得及看见他眼里浅浅的笑意,下一秒,谢无尤便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短得也不能算吻,唇与唇一触即分,轻得如同一片落雪。


    南舟被这个轻柔的吻砸中,世界依然喧闹得不可思议,但对他而言,这一切顿时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谢无尤退开,摸摸南舟泛红的耳尖,挑眉笑道:“我刚才说的是,扶稳一点。”


    面对一个刚打了胜仗的病号,南舟无计可施,绵软无力地瞪他一眼:“你还挺得意?”


    “大获全胜,我自然得意。”


    谢无尤勾在南舟腰上的手一紧,两个人从互相搂着变成他搂着南舟,风雪落在肩上,很快被体温捂化,身后的狂欢还在沸腾,却像退潮一样远去,被大雪慢慢揉碎,化成模糊的白噪音,天地间仿佛只有彼此,和眼前这一条铺满灯光的小路。


    回到那间不算暖和的屋子里,他们战前走得太急,头顶灯也来不及关,它还维持着最低亮度,昏黄一盏照出满地凌乱,椅子倒在床边,被子随意在床上团着,衣物横七竖八地搭在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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