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眼神一冷,操纵乞骸骨试探着侧翻,一台敌方机甲立刻补位,又把他锁在中间。
他看向中控台,十几个敌方标识继续收拢,像被同一个意识牵引,精准地缩小包围圈。
这种感觉不像被围攻,而是被管束。南舟不敢再动,喉咙一阵阵发紧,仿佛伤口在阴雨天忽然发作,痛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花粉云不停翻涌着,金色尘雾被炮火余温烫得缓缓升腾,衡台编队不再推进,悬停在云层边缘,阵型左右分开,一台白色机甲越众而出,如同一匹踏过长夜走来的白马。
周围机甲同时后撤,齐整地低下锋芒,为它让出道路。
照夜白的几处炮口调转方向,橙红火光蓄势待发,遥遥对准了乞骸骨。
衡台频道里短暂一静,闻铎的声音响起:“谢先生,你为什么还不开火?”
从编队进入洛浦原外围开始,谢无尤就陆续接管了十几台机甲,把闻铎挤兑成了光杆司令,闻铎看在局势大好的份上才没翻脸,可眼看沉沙号主力被困死,照夜白偏偏停了,既不动手也不放人,就这么干耗着,闻铎恨不得踹开照夜白的门,看看那个病痨鬼是不是在里面睡着了。
半晌,频道里传回谢无尤的声音:“先等等。”
闻铎压不住火气:“等?你让我等什么?我才是此战的指挥官!谢无尤,你不过是戚典枢身边的一条——”
谢无尤闭上眼,铺开意识,闻铎还没来得及再骂,浑身突然一软,如同被人抽走了骨头,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机甲“凌烟”转过身,悠然自得地退到了远处。
闻铎在中控台上拍了几下,凌烟却不再受他控制,反而越退越远,终于忍不住怒道:“你越俎代庖!”
谢无尤只冷声道:“全编队听令,准备登陆。”
第63章 但这段时间里,你归我
3,498字08-05
洛浦原的穹顶裂了大半,衡台机甲撞开残存的防护层,尚未完全落地,穿外骨骼的突击兵从烟尘里扑出来,南舟刚离开驾驶舱,迎面一波电磁步枪齐射。
南舟头也不回,钻进花藤缠满的巷道,一个士兵追上来开枪,打穿他身后半截玻璃柱,碎片哗啦落下,南舟反手开枪,一发火力打碎敌人外骨骼,蓝光连闪几下,那具沉重身体仰面倒进花丛中。
洛浦原燃烧起来,碎花裹着玻璃片到处翻腾,卷成一场甜腻又残酷的暴雨。
走廊里,红白花枝填满每一寸间隙,转角处,又一个突击兵扑出来,南舟贴身撞进他怀里,把对方的枪口一掌按偏,手枪走火,烧焦了一整片海棠叶。
突击兵屈膝顶他腹部,南舟硬吃了这下,借势贴得更近,突击兵嘶吼着,拼命矮身去拔腿侧副枪,
就在这一瞬,身后响起一声枪响,紧跟着头顶的玻璃天花板碎裂,无数残片混着花粉倾泻而下,南舟侧身翻开,被他压制的突击兵趁机翻滚,连枪都不要了,狼狈地从缠斗中脱身。
南舟似有预感地望向对面,碎片零落如雨,在无数折射出的冷光里,他看到了那个人。
谢无尤身披轻甲,长发高束,他按住耳后的通讯器,下令:“工厂二线,引爆。”
南舟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往下坠。
“不要!”
只见一股白焰冲天而起,花粉工厂像被从内部撕开,在半空中轰然解体,再如暴雨般砸落。
两年心血就此付之一炬,湿热的空气像被人又添了一把火,甜腻到近乎腐烂的气味扑进喉咙里,黏住肺腑,南舟一时喘不上气,洛浦原这么热,火烧得那么近,他反而冻得指尖发麻,难以置信地望着谢无尤。
乱军中惊鸿一瞥,故人眉目如昨,却是面目全非。
南舟偏转枪口,朝谢无尤背后连开数枪,电磁弹击穿蜿蜒缠绕的花藤,堵死了一边出口,他转身前,在自己颈侧比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口型清清楚楚——
“来啊。”
谢无尤心照不宣跟上,两人穿过弥漫的花雾,南舟头也不回,把他引入一处海棠温室,这里早已废弃,恒温系统却半死不活地运转了许多年,海棠花肆意生长,开得层层叠叠,被炮火染成昏黄颜色,甜味熟烂浓郁,南舟放慢了脚步,退到花海深处才停下,花粉刺激得他眼角泛红,和那块疤痕重叠着。
谢无尤随意一扫,皱起眉头:“谁伤的?”
南舟悲哀地笑出声,洛浦原已成一片火海,他的人在外面挣扎求生,而谢无尤第一句话竟然问是谁伤的。
“带兵的是你,现在你问我谁伤的,你猜猜是谁?”
温室外又是一波爆炸,海棠花瓣被震得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膀和发间。
南舟抬起枪,谢无尤从容将武器扔开,抬起双手,目不转睛看着眼前人。
上天眷顾,幸好他还恨他,谢无尤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一分一毫的恨意,轻声说:“这次我来剿匪。”
南舟对准他的心脏位置:“我就是匪首”
谢无尤展颜道:“所以我亲自来了。”
南舟眼睫一动,一滴泪从眼角划过,映着重重花影和橙红的火光。
从前谢无尤说过,想给沉沙号一个“以后”。
原来这就是他带来的“以后”。
南舟往前走去,海棠花枝刮过裤腿,细刺勾住布料,又被硬生生扯断,枪口抵在谢无尤的轻甲上,他只要扣下扳机,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有护甲缓冲,也足够震碎肋骨,震烂里面那颗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心。
“我现在就想把你打成筛子,拖到外面给所有人看,看看衡台养出来的狗,快断气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叫。”
温室外枪炮声不绝,里面花瓣还在落,谢无尤静静听着,一片又一片深红海棠落在肩上。
他放下手,花瓣随着动作滑下,文不对题地说:“你憔悴了。”
南舟表情空了一瞬,胸腔泛起一股剧痛,几乎将整个人撕烂,他收起枪,猛地一拳砸在谢无尤脸上,谢无尤偏过脸,唇角破了,血顺着上扬的嘴角滑下。
南舟揪住他的衣领,把人狠狠往后一推,撞上开遍海棠的管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这两年我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洛浦原是我们打下来的,工厂是我一点点看着修起来的,舒缓剂是给谁用的,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你真的不知道吗!我们疼的时候就靠那些东西活,你今天一句话全炸了,一点也不剩,让我以后怎么办?谢无尤我恨你啊!你怎么不连我也一起炸死!”
谢无尤被他抵在墙边,南舟就在面前,痛到极处,恨到极处。
战火仍在烧,他伸出手,在自己造下的业障面前,怜惜地摸上那块伤疤。
“我许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再多说些。”谢无尤温声道,“骂我也好,让我去死也好,什么都好,我想听。”
南舟听了,闷闷地笑起来,一丝声音也不肯再漏给他,五指掐住他的脖子。
谢无尤闭上眼,在他掌心下吐出两个字:“用力。”
在窒息的边缘,前尘和今世闪现交叠,谢无尤看到自己这一生中最好的画面,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在他怀抱里抬起头,唇舌缠绵时逐渐稀薄的空气,与此刻一模一样,棠花落下,把那些偷来的温存一帧帧染得浓烈,又一帧帧冲淡,芳华满目,寸断柔肠。
意识迷蒙之际,一丝空气突然灌进喉咙,那只手从他颈间滑下来,谢无尤睁开眼,却见南舟解了枪握在手里,对准上方的一根管道,上面凝着湿漉漉的花粉。
谢无尤:“南舟!”
“不是想听吗?”南舟喘息着,施舍给他一点声音,“听爆炸声,好不好?”
谢无尤向前一步,南舟偏过枪口,短暂地指了他一下。
“两年前没一起死成,今天补上。”
只要开了枪引爆花粉,火就会从这里开始烧,把开得没完没了的海棠,衡台进攻的队伍,互相憎恨的两个人,全都卷进去,一起烧成灰。
南舟扣下扳机,谢无尤神色乍寒,握住他持枪的手腕往上一抬,光束偏开,命中一小片聚集的粉尘,两人被冲击余波掀翻,滚进花丛深处。
南舟后背砸在落花上,肺里一阵闷痛,谢无尤把他压在身下,挡住坠落的玻璃,碎片扎进手背,血顺着指节滴下来,混着甜腻汁液,落在南舟颈边。
两人呼吸交错,火光在彼此眼底明灭。
南舟挣扎得更厉害,盲目地抬起膝盖踢他:“你怎么没死?你怎么就没死!”
谢无尤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再说。”
“你回去给衡台当狗!”
谢无尤低头靠近他的唇:“对。”
“我宁愿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谢无尤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像尝到了久违的甜:“再说,我想听。”
南舟偏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谢无尤反而靠得更近,任由尖尖的犬齿刺进皮肤,仿佛这也是他应得的一部分。南舟尝到血腥味,眼底恨意更重,几乎想把那块肉活生生撕下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