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牙眼里全是血丝,瞪了南舟一眼,转过身,几步走到山渡那把空椅子旁边。


    “山渡哥,”豁牙摸了下椅背,说,“你在天有灵,就睁开眼看看,沉沙号现在都变成什么乌烟瘴气的样子了。”


    他指指谢无尤,又指向南舟:“你死得早,真是死得早,你要是还在,至少能给我们主持公道,现在呢?”


    豁牙眼里的恨和惧混在一起,一字字往外吐着:“有人被睡习惯了,见到个好看的就急着分开腿,为了护自己床上的姘头,把大家伙都蒙在鼓里!”


    一道破风声横空而来,豁牙惨叫一声,指着南舟的手缩回去,气势汹汹地刚要发难——


    谢无尤双指还保持着夹东西的姿势,一枚小零件当啷落地,他抚平衣袖,淡淡道:“手不想要,可以继续指。”


    豁牙疼得脸色发青:“行啊,会动手是吧?会威胁人是吧?那你别躲在南舟后面!”


    他往前逼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又狠狠甩开。


    “你个小白脸自己站出来说,你到底是谁!”


    愤怒像暴风雨前聚起的黑云,压到众人头顶。谢无尤将南舟往旁边拨开半步,抬眼环视一圈,豁牙嘶哑地喘着气,不安之余撞到椅子,椅子短促地响了响,仿佛有人扼腕叹息。


    “一个一个问,问到明天也不会有答案。”谢无尤吸了一口气,露出几分无谓的倦色,“你们想要说法,好,我给你们一个说法。”


    那个小零件还躺在地上,豁牙捂着肿起一大片的手喘气。


    谢无尤波澜不惊道:“你们要知道我是不是戚争,用嘴问没有意义,衡台既然公开了基因签名,拿我的来比对就知道了。”


    被打伤的豁牙还杵在那里,疼得额头青筋直跳,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上前碰谢无尤。


    谢无尤早料到如此,笑道:“你们不用碰我,南舟身体里有我的骨头。”


    “不行!”


    南舟冲出来抓住谢无尤,惊惶不已地压低声音:“你敢提这个试试。”


    谢无尤看也不看他:“赵叔,劳驾,调他的骨源培植记录。”


    满室寒冷的目光落下,老赵站在墙边,像被这句话砸弯了腰,干瘦的身子缩成枯枝般一小截。他实在是太老了,老得俗气缠身,老得习惯糊弄,老得就算谢无尤满身秘密在沉沙号上混了那么久,只要他还对南舟好,老赵也能用一句“先这样吧”糊弄过去。


    今天要是把记录调出来,很多事就再也没有“先这样”了。


    于是老赵眼皮一耷拉,像糊涂了似的,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不能调,不能调。”


    有人急道:“老赵!”


    “这是南舟的医疗记录,他不点头,谁来要我都不给。”


    豁牙脸色涨红:“这关系到整船人的命!”


    老赵打定主意当滚刀肉,装聋作哑就是不出声,满屋子人急成一群无头苍蝇,嗡一下全乱了,七嘴八舌说什么都有,眼看话题又荒谬地偏出几十里地去,一个声音越众而出——


    “不是要真相吗?人现在就在这里。”


    众人一静,谢无尤看向豁牙,后者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让他开口。”


    豁牙听得一愣,目光直勾勾地投向老赵。


    有人上来拉扯:“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兄弟,别被他——”


    谢无尤却在这时退走几步,让出一条路来,尽头站着老赵,干瘦的两只手瑟瑟发抖。


    下一刻,豁牙犹如出笼的野兽,打断旁边人以和为贵的废话,顺着谢无尤让出来的路冲上去,枪口穿过混乱人影,“砰”地抵上老赵额头。


    “赵叔,对不住了。”豁牙眼睛通红,枪口在灯下细微地晃,“你今天不把记录交出来,咱们都别想活。”


    老赵僵在原地,干瘪的额头被顶出一小片凹陷。其他人瞬间乱了,南舟眼睛瞬间充血,整个人扑出去夺枪,谢无尤扣住他的手腕,南舟根本不管右手伤势,拧身还要再扑,谢无尤眼神一冷,干脆把南舟拖回身前,扼住他的咽喉。


    这只手几天前还为他拂去发上的雨水。


    “你疯了?!”南舟声音发颤,气息被压得断断续续,“你拿老赵逼我!谢无尤!脏心烂肺的东西…放开!你们都放开!”


    谢无尤加重力道,掐断他的骂声,南舟满眼屈辱,盲目地用指甲去抓,去扣脖子上那只手。


    其他人一动也不敢动,想破脑袋也没想清楚今日局面怎么变成这样,最该死的人不死,无辜者反而命悬一线,老赵被豁牙逼在墙边,动不了也退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谢无尤的手被抓出一道道血痕。


    白玉般的指节顷刻间鲜血淋漓,谢无尤面不改色,偏头在南舟耳边低语:“到此为止,别再闹了。”


    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烂进骨头里,任凭谁来也回天乏术。


    老赵消化不了满腔悲愤,连额头上这支枪都感觉不到,颤抖着长叹一声,哀哀地问:


    “谢无尤,你真不怕遭报应吗?”


    第55章 行行好吧,让我死心


    2,966字07-28


    老赵摘下手腕上的终端,搁在桌子中央,打开了投屏。


    几行字先是虚影,随后慢慢稳定下来:


    【移植区域:右腕骨】


    【供体源签:CZ-01|K17-9F3C-7D0A-6E14-BC77-912F】


    豁牙推开身边人上前看,最后一咧嘴,悲喜交加地指着那串字符大笑起来: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没冤枉他吧?都没冤枉他吧!”


    南舟挣开谢无尤,上前去盯着投屏,过了很久,想起来人是会眨眼的,睫毛才动了动。


    他低下头:“把公告调出来啊,看看是不是一样。”


    豁牙劈头盖脸地顶回去:“还调什么?这不就是一样的吗!衡台公告重播多少天,咱们看都看熟了!”


    南舟眼神直直的,像三魂七魄被吸走了一般,只剩一具还不肯倒下的躯壳,亦步亦趋地走到众人面前,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可能看错了,你们也可能看错了,对不对?”


    “再看一下,好不好?”他抬起眼,满脸孩童般的茫然,“求求你们了。”


    老赵不忍地闭起眼睛,大步流星走到桌子边,在终端上恶狠狠摁了几下,调出衡台公告,随后看也不看,把终端掷在桌子上,人往另一侧背过身去。


    投屏分成左右两列,左边是移植记录,右边是衡台公告。


    南舟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只要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就好,他要的不多,只是一个字符而已。


    两串基因字符并排亮在半空,一字不差。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哽咽:“……原来就是他。”


    大家像被指明了方向似的,一双又一双眼睛抬起来,钉在谢无尤身上。


    一道清野令,十年苦流离。百年来被当成牲畜,赶进蛮荒的科尔赫人,这么多曾经鲜活,最终灰飞烟灭的名字,被风沙湮没的墓碑、鲜血浸透的故土、绵绵无期的仇恨——


    竟然都是拜这个人所赐。


    豁牙抓着那张空着的椅子,转了转方向,对准谢无尤。


    他拍拍椅背,像山渡还坐在那里,正皱着眉听他胡说八道。


    “我的大哥,你看错人了,你这辈子看人几乎没失过手,就这回瞎了。”豁牙眼眶红了,脸上肌肉不断抽动,“你知道吗?你把杀你老婆孩子的人留在船上了!”


    南舟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重重跪倒在地。他木然地侧过身,正对那把空椅子。


    山渡泉下有知,看着他和仇人一起收敛自己的遗骸,是不是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


    他还在骨灰盒边上跟谢无尤接吻。南舟胃里顿时一阵翻涌,弓起腰捂住小腹,心里想,这就是他给山渡的交代,这就是所谓的“不会让你白死”。


    南舟快喘不上气,胸口下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像被人攥在掌中反复碾碎。


    “记录能改。”他道


    人群里顿时传来几声嗤笑,南舟像被烫了一下,忍不住缩起肩膀,往笑声相反的方向避了避。


    “船上的记录肯定能改。”他跪也跪不稳,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指甲掐进地板接缝里,“谢无尤是会改系统的,三垣港那次,你们都忘了吗?”


    南舟抬起头,目光发亮,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寻找哪怕一个愿意点头的人。


    所有人都或失望或怜悯地看着他,南舟却勾起嘴角,笑意浮在苍白唇边:“他有什么是不会的?改一份医疗记录,很难吗?”


    老赵:“南舟,够了!”


    “不够!”


    那一声破得厉害,像一只鸟撞在铁网上,胸腔碎了还在啼血。


    他匆匆往老赵面前膝行两步:“一份记录而已,一份谢无尤经手过的记录,你们凭什么说够给他定罪了?你们连他有没有动手脚都不查!”


    “南舟,得了吧。”


    豁牙在旁边凉凉地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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