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批过“依据不足”的清野令,每份的编号他都记得,谢无尤凭记忆输入其中一个,系统很快传来匹配结果,年份、区域、批次都对得上,他复制了区域坐标,粘贴到检索栏里。
一行血红字符撞入眼帘——
“目标档案涉及绝密地理坐标,需多重密钥联合授权”
谢无尤脸色一变,页面往下滚动,直到露出“访问主体不满足查看条件”几个字。
他沉下呼吸,重新查另一道清野令,结果完全一样。
那几行猩红的小字仿佛露出獠牙,对他怪声怪气地大笑起来。
操作没有问题,坐标有对应档案,只是戚容的单独权限不够看。
这个结论出来的瞬间,连谢无尤自己都怔了一下。
典枢院掌握的数据浩如烟海。戚容是典枢院之首,在他眼里,每一个人都是透明的,只要他想查,世上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隐私。
可他看不到大荒那几片区域为什么被轰炸。
谢无尤关掉页面,昨夜刻进骨血的湿热还没散去,后背却泛起阵阵凉意,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压在同一具身体里,交替敲击神智。
光标规律闪烁着,还在等着谢无尤继续输入。
戚容指尖轻轻一滑,把光标从跑动的进度条上挪开。
典枢院顶层一向安静,办公室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金属。
人造阳光不断移动,照过戚容锋利的眉眼,他靠着椅背静坐,等到定位完成,直起身子去看——
定位结果:沉沙号。
戚容把定位投影到桌前,摆了个最端正的角度,点开通讯内线:“劳驾,请陆明过来一趟。”
不多时,识别音响了一声,陆明进门,戚容示意军礼不用了,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没敢真坐,上前两步,把投影的定位信息一眼扫完,目光停在舰船编号上:“沉沙号?”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戚容兀自低声。
他仔细品了品,声音大了些:“既是前朝遗物,留来留去反成祸害,你带几个人,去处理掉吧。”
陆明越看,眉头压得越低:“潜入蓬莱的,就是这条船上的人?”
戚容把另一页面投影出来,单手一划,整份回溯记录向两侧展开:
“不止,刚才还盗用我的权限,进了一趟典枢院系统。”
陆明两条眉毛都拧成了一股:“这是个很了解衡台的人。”
戚容托着下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陆明见顶头上司也同意,声音急促几分:“属下以为需要更高规格的配置,至少不能当成普通流寇处理,典枢明鉴,这并非畏战,而是......”
“我知道,不用这么紧张。”
戚容勾着嘴角,指节屈起敲敲桌面,陆明不得已噤声。
两人一站一坐,戚容靠在椅背上,抬头迎着陆明的目光:“衡台执掌天枢百年,天命站在我们这一边,赢是众望所归,输也是虽败犹荣,你好好打就是了。”
陆明不禁苦笑:“戚典枢,天命这种话是在前线说出来鼓舞士气的,您和我都清楚,天枢不过是台——”
“一台服务器。”戚容从容地接了下去,“可里面储存的数据决定了谁能被重用,谁能被承认,谁这辈子都无法出头,谁又根本不算是人,你告诉我,这不叫天命,叫什么?”
人造阳光划过戚容眼尾,掩住半边清冷如玉的脸庞,明昧不定之际,陆明恍惚一瞬,好像与自己对话的人突然变成了戚争。
陆明认识这对双生子几百年了,哪怕现在证据确凿的死了一个,他仍然分不清他们,培育舱的产物共享同一套基因,相似起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压住这股吊诡的不适感,没再争辩:“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别让这艘船继续留着。”
陆明领命而去,戚容关掉投影,眼里若有若无的波动平静下来,只剩冰冷审视。
“申请接入典枢院联合终端。”
戚容话音方落,办公室上方的光线骤然一暗,几面悬浮屏亮起,分列在他四周。
典枢院高层共九人,戚容出任最高长官后,工作热情高涨得异乎寻常,这老几位也乐得清闲,平时云游四海,神<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见首不见尾。
不多时,屏幕里传出回应:
“二号密钥在线。”
“六号密钥在线。”
“九号密钥在线。”
最后一道密钥接入时,系统提示联合权限已达到调用标准。
“诸位同僚,百忙之中打扰。”戚容简单寒暄过,单刀直入道,“我申请调取清野令档案。”
屏幕里传出一个老迈的声音:“调用理由。”
“权限遭窃,现在确认档案是否被访问过。”
那边没有再问,短促地回了一句“同意”。
其余几人纷纷通过授权。
联合权限生效的刹那,所有悬浮屏同时暗下,只剩一面主屏,大荒地图自黑暗中缓缓浮现,边界线凌乱不堪,如同一道道古老的伤疤。
一组坐标平移到地图上,下落之际化为一个光点,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
光点前赴后继钉入广袤的地表,起初看上去只是零散分布,毫无规律。
直到点与点被细线连接起来,线条越发密集,互相勾连、汇聚,一圈又一圈缠绕。
直到最后一组坐标归位,细线同时亮起,数量庞大的线条首尾相连,变得无比平滑,组成一枚标准同心圆,像一只手掌扼住大荒的咽喉。
圆心依然空白。
连戚容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倾身往前看去。
系统完成最终识别,圆心处,一道赤金的光线从地底垂直向上升起,刺透整张大荒地图,烙下一个刺眼的标记。
四个赤金小字出现在圆心旁,赫然标注——
天枢核心。
戚容凝视这行标注小字,眼睫极轻地动了动。
千百年来,天枢的外围节点已然遍布诸星域,像一棵不断生长的树木,无数个名字镌刻在它的年轮里,无数人对它深信不疑,为它舍生忘死,又有无数人终其一生,连仰望它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们所见、所信、所畏惧的,都不过是枝叶。
天枢核心就是巨树深埋地底的根系,而核心的坐标,仅对典枢院九位主事可见。
戚容抬起眼,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简短道:“复核完毕,辛苦诸位。”
那个老迈的声音道了句“多谢”,戚容逐一切断连接,悬浮屏一块接一块变黑,像灯火被人有条不紊地吹灭。
光灭下去的一瞬,那个猜测逐渐成形。
在晦暗中央,戚容与那个千里之外的人隔空对望,目光如刀:
“我明白了,原来你在找这个。”
玉山枕头
下个月就要滚回去上学了
笔,新的。ipad,新的。脑子,新的。
第29章 高高兴兴地虚度光阴
2,694字07-02
沉沙号,生活区。
榛子躺在长凳上,抱着终端,照例刷他那几个乱七八糟的私人频道。
他爱看的东西都没什么出息,哪个港口有人卷款跑路了,哪个不长眼的撩了不该撩的人,被从三楼扔下来,还有专门讲八卦的,说衡台某位高官其实是私生子。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点是能看个热闹,每次山渡对他恨铁不成钢,榛子就搬出古人的理论——人在感到压力时倾向于快餐阅读。
榛子看得起劲,刷到一张抓拍得歪七扭八的照片,港口被三个圈套着,除了三垣港没人有这么次的审美。
频道主故作高深的讲述声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大伙知不知道?三垣港前段时间被人炸了!先说结论啊,这件事如果只看三垣港官方放出来的通报,那确实很简单,荒籍武装,蓄意制造骚乱,最后逃逸。是不是很眼熟?是不是很标准?呵呵,但我们团队收到了一份详尽的记录……”
榛子把音量调大了几格。
“事情的起点,其实特别小,一个科尔赫人带着一个男人,进港口买能源匣,港口牙人先收钱,后抬价,属于很典型的‘看人下菜碟’,因为对方是科尔赫人,他默认这笔钱坑了也就坑了,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就这?因为买卖纠纷把港口炸了?别急,这只是个开端。”
榛子听得津津有味。
“根据我们得到的音频,牙人发现同行那名男子,长相极其英俊之后,他突然不想做交易了,想换一种‘玩法’。注意,这里是整个案件性质变化的关键点……”
榛子越听越耳熟,一个鲤鱼打挺从长凳上起来,噼里啪啦往机库跑,边跑边嚷:
“南哥!南哥你快来听听这个!”
南舟跪在乞骸骨打开的驾驶舱里,嘴里叼着一截绝缘带,手上的便携式烘干器,正往舱壁上拧。
他比着后舱那点可怜的空位,挪了三次角度,还试了试开合,确认展开后能挂谢无尤那个尺寸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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