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煜很快被逼到悬崖边上,这地方他第一次上山时就觉得险峻,林瑾瑜一路背他上来,女孩看似柔弱的身躯蕴含着巨大的潜力,正如此刻。


    季明煜鲜少有觉难过之时,即便是母亲当年离去,也是多年后午夜梦回,才品出真相。


    那种大急大怒似该辗转反侧,却沉甸甸地埋葬在心。


    他自小被沈易掌控,脱身渺茫,也没觉得有多难熬,横竖走一步看一步,总有法子。


    可眼下对着林瑾瑜这副模样,他竟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他要离开沈易,搞了个不死不休的局面;林瑾瑜要他对付段家,他便像法子回头再联合沈易,借他插进段家的棋子。


    甚至连段柯那样的小人,只要目标一致、能借上力,他都能虚与委蛇。


    只要结果符合预期,过程怎样都无所谓。


    可眼下局面要怎么办呢?


    两人在悬崖边缠斗不休,林瑾瑜招招狠戾,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脚下一不留神,踩在松动的碎石上,突然往悬崖下跌去。


    季明煜想都没想,纵身扑上前,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寒光乍起 ——


    林瑾瑜手中的剑,顺势往前一送,正正刺入他心口!


    一股彻骨的冰凉瞬间蔓延开来,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季明煜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呕出一口鲜血。浑身的气力像是随着这一剑被抽了个干净,手上仿佛千钧之重,他疼得眼冒金星,咬碎了牙齿,手臂青筋暴起,终是一点一点,将人往上拉。


    林瑾瑜在过程中冷冷看着他。


    她方才故意踩空,卖了个破绽。


    她知道凭借自己如今的本事,要拿下季明煜绝非易事,可她也有自己的法子。


    季明煜既然总愿意在危难时候搭把手救她,那她便遂了他的心愿。


    温热的血如雨点般坠落到林瑾瑜的脸上,将她的睫毛黏成一片,模糊了视线。


    他应该放手的。林瑾瑜想,季明煜应该在中剑之时就意识到自己在骗他,从而松手,将自己扔下万丈悬崖。


    可为什么,季明煜仍在把她向上拉?


    她心里的困惑多得快要满溢出来。


    “你为什么不放手?”


    季明煜闻言,唇畔微掀,林瑾瑜终于肯有别的反应,说明理智正在恢复,可胸口的剧痛却阻碍他说出任何话语。


    脏腑被刺破了,他喉咙口腔满都是血。


    他得鼓着一口气,将人拉上来。


    季明煜大概真是没有力气了,林瑾瑜一扒上崖顶,他的身体便向前一倾,将头枕在林瑾瑜的肩膀上,沾血的嘴唇贴在她耳边。


    林瑾瑜只感受到一阵濡湿的热气,耳边传来细不可闻的声音:“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林瑾瑜心头忽的一跳,侧头去看季明煜的脸。


    还是那张昳丽面庞,无论多少次映入眼底,都能牵动自己的心魂,如今正挂满了疲惫,浓长的眼睫垂落,脸颊干净柔软,仿佛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全盘接受。


    杀了他!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他杀了你的师友,你应该报仇。


    可这份疲惫似乎也将她传染了,林瑾瑜突然抬不起手,想任由这个相依相靠的时刻延长下去。


    悬崖下方,黑云翻涌,血光浸得云翳泛着妖异的赤红,一眼望不见底。


    她只需要向后错开半个身位,就能让季明煜从这里滑下去。


    可转念又想,他便是摔得粉身碎骨又如何?有吊命蛊在,只要有一口气,季明煜就不会死,与其这样,不如现在趁他毫无防备时动手。


    不知不觉间,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想得也开始越来越多。


    季明煜……为什么要屠尽玉虚剑派满门?总该有个理由。


    林瑾瑜摇摇头,不管他是什么理由,做了便是做了,总要付出代价。


    可季明煜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自打相识以来,他虽然顽劣,却不曾伤害自己。


    林瑾瑜不知道这种自欺欺人还要持续多久,微微偏头,想去看师尊的尸骨,从上寻找出一丝决心,可这里离事发地太远。


    林瑾瑜如果过去,便要将季明煜就此抛下,她总不会这时候再背他下山。


    沾着梨花香气的血萦绕在鼻尖,有些甜,林瑾瑜垂眸打量着季明煜。


    季明煜为何不杀自己,因为自己救过他?如此,师尊收留他,师姐喜欢他,大师兄欣赏他,他都不该伤害他们。


    季明煜安安静静闭着眼睛,无辜地像个婴儿,一点也看不出造了杀孽。


    第一次遇见他时,便是这张迷惑人的脸。


    如果当时就下手,就不会有今日。


    林瑾瑜闭了闭眼,逐渐狠下心,欲做个了解。


    正想将人从自己身上掀开时,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脉搏。


    指尖下一片死寂,脉息全无,而他的体内,再无一丝灵力流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林瑾瑜的瞳孔瞬间放大。


    就这样简单, 季明煜死了?他的吊命蛊呢?


    林瑾瑜伏下身,将耳朵贴在他胸口,耳边一片寂静——她什么也听不到。


    真好。


    林瑾瑜想, 大仇得报, 她该高兴的。


    如果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她也算对师尊他们有个交代;如果是幻象, 那她乞求快些醒来。


    季明煜素来干净的脸上, 沾染着一块又一块暗红的血渍, 有些扎眼。


    林瑾瑜目光从上面游弋过去,没过多久,便又停留在上面。


    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林瑾瑜伸手,用指腹细细抹去那些血渍。


    可血液毕竟是粘稠的,林瑾瑜擦拭几次,都弄不干净,总能剩下一点红痕,如同与她作对一般。


    一抹焦躁顿时在林瑾瑜的心里膨胀起来,叫她抓心挠肺, 恨不得跳起来撕碎什么才好。


    她用袖子狠狠拭上季明煜的唇角, 将那块皮肤搓揉得淤红、几近破皮, 才住了手。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血迹抹去。


    就像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就像那个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林瑾瑜俯身抱住他, 手臂收得很紧。


    她不后悔。


    便是重来一万次, 她依旧会这样做。


    可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躯,喉间却堵得近乎无法呼吸。


    她将季明煜缓缓放到地面上,顺着石阶往山下走。


    这条山路, 她走了整整五年。


    春见桃夭漫山,夏听蝉鸣穿林,秋踩落叶碎金,冬覆皑皑白雪,熟到闭着眼都不会踏错半步,可从来没有哪一日,像此刻这样。


    血色圆月悬在头顶,天与地怪异地黏成一线,草木山石都浸在同一片暗红里,仿佛她的世界,只允许出现这一种颜色。


    林瑾瑜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大大小小的血点溅在上面,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摊开手掌,五指收拢,再松开。


    那只杀了季明煜的手,由毫无血色的惨白,渐渐晕回一点肉粉。


    身侧的佩剑也渐渐凝出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光。


    一切是这样的不真实。


    鬼使神差地,她猛地回头。


    方才安放季明煜尸身的地方,空空如也。


    林瑾瑜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方位。回跑几步,左右环顾。


    季明煜消失了。


    太阳穴骤然传来一阵锐痛,林瑾瑜以手扶额,褐色的眼瞳仍是透过指缝看向季明煜原本所在的方向。


    怎么会凭空消失?


    就算有大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不为季明煜报仇,又图什么?


    视线一阵模糊,浓重的血色潮水般褪去。


    林瑾瑜缓缓睁开眼,再看到的是另一幅天地。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暗红色,而是秀丽的亭台和翠绿的修竹,季明煜回来了,只不过,他靠在她的肩头,沉得像一具尸体。


    林瑾瑜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师弟?”她颤抖着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冷得像冰。


    没有回应。


    她慌忙去摸腕间的银杏链,上面有禁制,昔日她曾试探性碰触过,被灵力弹开,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打开它。


    林瑾瑜凝神汇聚灵力,却不料一头栽进去,禁制居然消失了。


    她看到虚空中摆了几个漆黑的蛊盅,上面贴着名字以及使用方法,林瑾瑜的神识一一扫过,快速从中取出吊命蛊,撬开季明煜的唇,喂给他。


    可等了许久,他身上依旧冰凉,没有半分回暖的迹象。


    喉咙顿时像被什么堵了,发不出声。


    除了抱紧季明煜给他体内灌输灵力,什么都做不到。


    “没用的。”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病弱的男声,带着倦意,轻飘飘的,“他伤的是魂魄。补肉身的蛊,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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