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煜低着头,像是在看猫,又像是不敢直视林瑾瑜眼底的怒火:“师姐,有碗吗?”
要碗做什么?
林瑾瑜的视线从臊眉耷眼的季明煜脸上移动到他手中的葫芦:“葫芦里装的什么?”
季明煜微微抬起腿,试图摆脱把自己扭成水蛇一样的年糕,未果。
“能让它离我远点的方子。”
“它到底怎么了?”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争执间,林瑾瑜仍不忘去灶房取来空碗,让季明煜将葫芦里的水倒入碗中,端至年糕面前。
水呈透明状,无色亦无味。
林瑾瑜看不出跟普通的水有什么差别,但在水液流淌出来的瞬间,感受到体内爆发出一股异样的躁动,
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飞快地游走,身体里一寸一寸开始抽疼起来,心脏猛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血液的流动,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而被季明煜扶住手臂。
“师姐,你站远一些吧。”
“这水是……”
她往后退得越远,体内的异样感就越少,直至退到小屋的门墙处,脊背抵上坚硬的木板,才停住。
季明煜神色自若地将水喂给年糕,仿佛相信它喝下就能药到病除。
林瑾瑜不是傻子,结合刚才自身的反应,瞬间就猜出来七七八八。
“是蛊吧,这水和我体内的蛊虫相克,让旧伤复发,同样,你喂给年糕喝,是不是你也给它下了什么蛊,要用这种方式逼蛊出来。”
季明煜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林瑾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突然轻笑了一声:“师姐什么时候好奇心这么重了。”
林瑾瑜忿忿道:“干嘛,你敢做,不敢认吗?你对我的猫下手干什么?你喜欢不能自己去山下捡一只吗?”
年糕的小舌头一卷一卷,很快舔干净了碗中的水,过程中一滴液体也没飞溅出来。
冰凉的夜风拂过林瑾瑜的发梢脖颈,她像是被冻到了,肩膀瑟缩了一下,舌头打结,小院内顿时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不对啊,要是季明煜的目标是她的猫,为什么要心虚地弄来水解蛊?这才叫她抓住端倪。
她这厢一停,季明煜黑沉沉的眸子立马朝她看过来,嘴角牵起的弧度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野兽盯住了临死前慌乱挣扎的猎物。
林瑾瑜吞咽了口口水,手摸索到门把上。
看年糕对季明煜这痴缠的模样,不难猜到蛊虫的作用。
整日跟年糕形影不离的,除了自己,也没有别人了。
所以季明煜,原本是要对我下蛊的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她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惶恐神色,比第一次见到季明煜时,尤为更甚。
“你觉得呢?”
白惨惨的月光下,季明煜的脸阴沉得像鬼,一句问话说得像是从阴曹地府里扪出来寒冰。
林瑾瑜听了他的话,两眼发直,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抖抖索索:“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看这幅情态,季明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冷哼。
有两位前车之鉴做榜样,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当这赤裸裸的抗拒和恐惧如此清晰摆在面前时,还是让他大受打击。
季明煜磨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放心,原也不是给你下的。”
林瑾瑜瞪大眼:“啊?”
她谨慎地看着季明煜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见他脸上懊恼的神情不似作伪,才渐渐放松下来,舒出一口气:
“那就好。”
好在哪儿?
季明煜斜乜她一眼,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只要不是对她,对谁下蛊都可以是吧?连问一句是谁都不肯,她真是一点也不在乎。
地上这只猫喝水喝得美滋滋,完毕还窝在他腿边,伸出舌头慵懒地舔毛。
无根水果然对同心蛊不起作用。
没一件能令人顺心的!
他近乎是赌气一般,将心中所想恶狠狠地剖出:“别高兴得太早,无根水无用,同心蛊唯有一个,宿主不死无法取出。”
林瑾瑜大惊失色,立马扑上前将年糕抱住怀里,抬头与他对峙:“你想干什么?!”
季明煜阴恻恻的目光落下来,像是裹挟着冰霜:“赔我!”
林瑾瑜急道:“明明是你下错了,为什么要我赔?”
季明煜冷笑:“你怎知是我下错,而不是你这猫坏了我的好事!”
林瑾瑜一顿,随即想到年糕在小院里飞檐走壁扑捉蛊虫的英姿,脖子往回缩了缩,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年糕一直待在小院儿里,连门都没出过!肯定是你的蛊虫乱飞进来被误伤的!”
“你、确、定?”季明煜黑若点漆的眸子直勾勾看入她眼底,像是死不瞑目,有深仇大怨要找债主讨要说法。
那股深厚的怨念如实质般裹缠了上来,帮她回忆起一些不合时宜的场景。
譬如每次出门将年糕送到沈砚舟洞府托其看顾,以及第一次出任务回山,将猫领走时,季明煜与沈砚舟的古怪对峙。
一阵沉默后,林瑾瑜试图分析里面的不合理之处:“但是,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的蛊发作有这么慢吗?”
“有。”季明煜面不改色道。
林瑾瑜:“……”
眼见说不过,林瑾瑜试图带着年糕悄悄地往后挪动半步。
然而年糕根本不依,稍微远离季明煜一点,就开始喵喵乱叫起来,脑袋牵带着身体不住地往外拱,林瑾瑜不想伤了它,只得松手,任由它跑回季明煜脚边。
“年糕——”林瑾瑜悲痛欲绝,可无论她怎样柔声呼唤,有季明煜在眼前,年糕都置之不理。
林瑾瑜一时怒从心中起,冲季明煜道:“如果不是你乱下蛊,年糕哪儿会像现在这样,你还我猫!”
季明煜将外侧的脚一收,年糕立马跟着向前,伸出前爪抱上他的腿,它眷恋不舍,反倒招致季明煜一脸嫌恶:“没有你的猫横插一脚,我早已事成,你先赔我蛊!”
“你讲不讲理啊!”
“我讲的就是道理!”
“……”
两人梗着脖子争了一晚上,小院儿乱成一窝蜂,谁也没能说服谁。
林瑾瑜刀了季明煜的心都生了,眸光在他身上逡巡几圈,似乎在找哪里好下手。
与其等到季明煜先对年糕起杀心,不如她先下手为强。
就是不知,季明煜身上那只母蛊,能不能取出来按到她身上?
万一再跑到什么人身上,那可就了不得了。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被季明煜带坏了,怎么开始幻想用极端方式解决问题,忙甩了甩头。
直至旭日东升,暖色初光照亮隔壁院落的屋檐,林瑾瑜欲找二师姐评理,才叫季明煜先退一步,答应先帮年糕解蛊。
他走出篱笆,年糕迈着小碎步跟上,林瑾瑜慌不迭将自己梳洗一番,也追出门。
“去哪儿?”
“书阁。”
“书阁有解蛊的办法吗?”林瑾瑜紧追两步,同他并肩。
季明煜道:“不知道。”
林瑾瑜嘴一瘪,眼中泛起泪光,一半是急,一半是气:
“没有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
总会有办法,是什么时候有办法?十年后,百年后?届时,季明煜是否还有那个耐心,让一只小猫跟在他身边?
林瑾瑜一颗心七上八下,伸手扯住季明煜的袖子,恳求道:“你先答应我,不管同心蛊解不解得了,都不能对年糕下手。”
季明煜的目光落到她抓着自己的手上。
少女的皮肤偏白,手背下一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却并不显得孱弱,相反,他感受过那种蓬勃的力量,被多次相护于水火。
其实无需她多言,他内心深处,从未想过要伤害林瑾瑜的猫,但此时此刻,仍觉得被她恳求是一种很微妙的体验。
她并非不信任他,正是相信他能够言出必行,才会索要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季明煜缓缓垂下长睫, 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怎样让林瑾瑜放心,想抬起那只空余的手覆盖上去,但又怕被她察觉出端倪, 只淡淡应下一个字:“好。”
书阁内, 三千卷藏书静静陈列在走廊两侧镂空的格子中, 浩如烟海。
平日里匆匆路过, 尚不觉如何, 当想从中寻求特定的解决办法之时, 才觉至穹顶的书架高耸森然,压迫十足。
季明煜随手抽出几卷,大多都是些人族正统的修炼法门,妖修相关的典籍已是凤毛麟角,蛊虫的记载更是绝无仅有。
倘若能从玉虚剑派的书阁中轻易找寻出答案,那么沈砚舟也不至于在山上虚度这么些年月。
这位爷原先总觉得沈家都是一群绣花枕头,即使苏溪真留下什么端倪,也唯有自己能看得出,这会儿亲手翻了几翻,才觉得这活计纯属磨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