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还举着手盯着上面的伤口瞧,没好气地把他胳膊按下去,道:“你不是学过医吗?怎么应急都不会?蛇咬你你也不躲,抓蛇抓七寸,懂吗?”


    季明煜的视线移到林瑾瑜紧张的眼睛,慢吞吞道:“来不及。”


    林瑾瑜一怔,已从这三个字中仓促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蛇出现的太突然了,他如果不抓,可能蛇扑咬的就是她,尤其蛇盘在树枝上,扑中的很可能是脖子之类的要害,毒素会扩展更快。


    所以来不及。


    顿时,方才那些对季明煜偷听墙角的羞恼和他不依不饶追问的怨愤如烟云般消散,连带和汪浩然分别的难过也抛之脑后。


    林瑾瑜死死抓着季明煜的手臂,生怕一条柔软的腰带不能阻止毒血的回流,将嘴唇抿了又抿:“你会解蛇毒吗?”


    会的话,是不是林瑾瑜就松下一口气,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季明煜垂着眼睛思索了一阵儿,说:“不会。”


    林瑾瑜闻言,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蛇头,拽着他往山下走。


    她捉着他中毒的那只手十分用力,让他隐隐有血脉不畅,骨肉麻木之感,但一股奇异的温暖却自心头升起,如同一场静谧无声的雨,让他的脚步发飘,头脑晕眩,眼前视物越来越模糊。


    ……可能还是中毒的症状。


    没被林瑾瑜捉住的那只手,从袖子里倒出一个白色的瓷瓶,蜡封微微推开,滚出一颗浑圆的药丸。


    苏医师离山前留下的丹药,可解百毒。


    人专门研制出来的毒素尚且不敌,小小的草蛇之毒自然药到祛除。


    用,还是不用?


    不知林瑾瑜这是要带他去哪儿,如果发现他无恙,会不会面露失望,再也不相信他了呢?


    季明煜微微眯了眯眼,中毒的感觉着实不太好受,头脑涨的厉害,眼睛也失去了它该有的作用,脚下的路面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他几乎是变成一个盲人,要任由林瑾瑜去牵,这时候,要是有个仇家给他一刀,可就麻烦了。


    林瑾瑜察觉到他脚步的踉跄,一回头,看到季明煜通红的面颊。


    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烫得灼手,其下被咬出来的血洞,已经高高肿起。


    “师弟,你发烧了!”


    林瑾瑜惊恐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像是隔着一层水膜,话语里的含义不能完全抵达他的大脑。


    林瑾瑜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将人扶到一块青石上,设下结界,独自下山。


    季明煜只觉得手腕上一松,好似有什么他极为留恋的东西离开,他抓不住。


    手指在空中虚虚拢了几下,将丹药外层的糖衣捂得融化,但最终还是没有送入嘴边。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另一个谎言弥补,这大抵就是惩罚。


    如果连这点代价都不愿付出,以后该怎么获取林瑾瑜的信任呢?


    只是中毒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已经许多年没感受过这样昏沉的时刻。


    周身酸软无力,半梦半醒,眼前有无数景物匆匆闪过,像是走马灯。


    他看到了很多人,一会儿是沈易那张微笑温润的假面,一会儿沈家小辈们畏惧侧目的眼神,还有娘最后抚上他的脸,温柔喂给他吃的桃花酥。


    舌尖泛起苦意,明明已经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但为什么毫不怀疑,林瑾瑜会回来救他。


    半融化的药丸从他指缝中滑落,无声地跌入草丛深处,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也被汹涌的黑暗彻底吞噬。


    ……


    昏暗的房间内,一豆烛火被风吹得跳跃着。


    季明煜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艰难地颤动了几下,手指摸索着抓到一片衣角。


    朴素柔软的面料,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正是玉虚剑派的弟子服。


    意识回笼的瞬间,季明煜缓缓收紧指节,像是积攒了足够的力气,猛地从虚无中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面容,而是一截光洁如刀削般的下颌线条。


    由于皮肤过于白皙,甚至能看到脖颈与头颅连接处苍青色的血管。


    沈思恶狠狠地将袖子从季明煜的手中抽走,瞥给他一个刀子一样的眼神:“醒了?醒了就回自己房间。”


    “……”季明煜缓缓坐起身,“怎么是你?”


    沈思冷冷注视着他:“不是我,还是谁?”


    季明煜迎着他的视线,压抑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反而露出一个笑:“你觉得我指的是谁?”


    沈思果然被激怒,起身时无意间踢到脚边的板凳,发出“吱”的一声响。


    他一言不发,回到自己房间,将屋门重重关上。


    这时,季明煜才有闲心打量周围。


    身下是几张被推放到一起的木桌,显然是仓促之下布置而成的病床。


    手背上被人仔细地清洗过,敷上了一层深绿色的草药糊,用干净的布条妥帖地包扎着。


    看这处理手法,应当是山下经验老道的大夫。


    季明煜从桌上一跃而下,踱步走到沈思的门前,用疏懒的腔调长长地道了声谢:“多谢师兄。”


    房门里没给出回应,季明煜倒也不以为意,将手垫在脑后,正准备离开,走到书阁门口时,才听到沈思轻不可闻的声音。


    “要谢就谢林师妹。”


    季明煜轻轻动了动眉梢,倒是有些意外这大冰块会如此坦诚,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汪浩然都在林瑾瑜面前铩羽而归,同他相隔八百里远的沈思也就不算什么了吧?


    那么自己呢?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季明煜幽魂一样,游荡到林瑾瑜的小院儿。


    一层透明的禁制将他隔在外面,比起之前蒙在外面的,进步许多,但也让他生出一种败犬被驱逐出家门的不爽利。


    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将手指点上去,微一用力,碾碎那道碍眼的禁制。


    他举步踏入小院儿,将挡在他面前的最后一道房门也拉开。


    林瑾瑜躺在床榻上沉沉睡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回来得太晚,衣服和鞋都没来得及脱掉,就这么匆忙半侧着身,陷入吊命蛊的假死状态。


    季明煜先到桌前,轻车熟路为自己倒了杯凉水,缓解喉中的干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少女的头歪着, 半张脸陷入松软的枕头里,月光照在她恬静的容颜上,显得格外温柔。


    季明煜不紧不慢地在桌边坐下, 晶莹的水珠沿着嘴角流淌过滚动的喉结, 最后坠入细白的颈子里, 打湿了领口处的一片衣衫。


    他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冰凉, 这在他常年低温的身体里是不常有的, 只能将此归结于此刻的心绪太热, 连带手指都微微发着颤。


    束发用的银杏链白光一闪,手中多了一个圆形的精铁小盒,盒盖上雕刻的六角形的花瓣被光芒一照,像是要活过来。


    季明煜地将盒子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奇异的梨花香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同心蛊。


    母蛊自他出生起就被种下,子蛊则在娘亲交给他的银杏链中。


    功效嘛,也很简单。


    无非是子蛊寄生的宿体会不可抑制地爱上母蛊的主人,对其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没有人告诉过他这种蛊要怎样培育,或许根本就无法培育。


    据说是许久许久之前,一对相互倾慕的眷侣被族中长辈拆散, 宁愿同死也不肯分开, 自刎后执念所化。


    所以也有一个别名, 名为情人蛊。


    因其背后藏了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民间有不少关于此蛊的传说。


    沈易也曾多次在他耳边旁敲侧击。


    毕竟这种蛊在痴心人眼里是能拴住情郎的风筝线,对染指垂涎之辈而言, 便是能逐鹿天下的神兵利剑。


    而他么, 两者皆不是,只是一个没什么耐心的聪明人。


    想要便去夺,有捷径便去走, 他才不是什么高山仰止的圣人君子,会纠结得来的喜欢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喜欢的,便要握在自己手中。


    一只翅膀透亮的白色蝴蝶从盒子张开的黑色缝隙里钻出,优哉游哉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像是一朵小小的花瓣,飘飘荡荡。


    季明煜没给它太久的休闲时间,撇眼扫视床上之人,蝴蝶便扇动翅膀,飞扑而去。


    然而在它即将扑入林瑾瑜眉心的瞬间,一只猫爪从她臂弯中轻轻巧巧伸出来,勾住了半空中的蝴蝶。


    季明煜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林瑾瑜床前,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在他举起年糕的爪子,看清里面什么都没有后,彻底转成了锅底一样的黑。


    他竟然忘了,林瑾瑜的床上,还有一只猫!


    年糕睁着蔚蓝的大眼睛,滴溜溜同他对视一番,竟然没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可怖气息吓到,夹着嗓子“喵”地叫了一声,歪头往他手上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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