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转到一旁的季明煜身上,愣住。


    季明煜倚在门框上,跟他对上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怎么?能?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太逾矩了吧!


    汪浩然僵硬地转回头,因着先前已经误会过一回二人的关系,他硬是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挤掉。


    视线在房间里缓缓逡巡,落到整洁无一丝折痕的床榻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以他的目力,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上面落了一层浮灰,显然自小师妹下山那日起,就没人碰过。


    汪浩然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他问:“怎么有床不睡睡地上?”


    林瑾瑜原本听了前面那句话,心头一跳,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见他自洽,拂掉额头虚汗:“嗯,天气热,地上凉快。”


    汪浩然听了,略一思索,竟然信以为真,认真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法子倒是不错,回去我也试试。”


    这番过于耿直、甚至有些傻气的发言落入季明煜耳中,让他额头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猛地闭了闭眼,往后退了几步,深呼吸,转身向外走。


    感觉再跟他们二人待下去,自己不是被气死,就是智力被拉到同一水平。


    院中铺路的石子也是遭了横祸,被他路过一脚踢飞出去,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汪浩然听到动静,诧异地转过头,见季明煜已经走到篱笆外,忙呼唤道:“师弟,你去哪里?”


    听到这句挽留还是汪浩然问的,季明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目光越过汪浩然,精准钉在林瑾瑜身上,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林瑾瑜原本也想开口问一句,但被热心肠又反应迅速的汪浩然抢了先,她也只得看过来,眼巴巴望着季明煜,等待他的回答。


    季明煜大概从来没感受过这么窝火的时刻,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眼神森寒,语气硬邦邦甩下一句:“我去外面猎些飞鸟给师姐加餐,免得一会儿还要继续吃土豆。”


    话音未落,兴许是知道等不到想要的人回应,连多停一步都欠奉,手臂一甩,气冲冲地走了。


    汪浩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疑惑不解:“这么深的夜色,林子里黑黢黢的,他去哪里猎鸟?师弟的目力竟如此卓绝吗?”


    林瑾瑜不尴不尬地冲他笑了笑,没回应,这会儿反应过来?能是凉着人了,有些发虚地想之后怎么哄季明煜。


    汪浩然瞥一眼暗沉沉的天色,觉得再留下来也不合适,便冲林瑾瑜道:“时候不早了,师妹,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


    林瑾瑜点点头,轻声应道:“师兄慢走。”


    汪浩然随即迈开长腿,快跑几步,朝着季明煜离开的方向追去,夜色中传来他洪亮的声音:“师弟,你要不要去我那儿先凑合一晚?”


    季明煜没回头,声音远远飘来,听起来颇不客气:“免了,我有地方。”


    汪浩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模糊的身影,朗声道:“这样,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师弟再会!”


    他性格爽朗,倒也不在乎季明煜的无礼,只当他率真随性。因其居住的院落跟季明煜此刻离开的方向截然相反,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背道而行。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玉虚峰高处,沈砚舟的洞府内依旧灯火通明,无数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镶嵌在穹顶与壁龛中,散发出的微弱光泽聚到一起,竟然照亮了整座厅堂,远远望去,就像是着了火。


    沈砚舟端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桌案后,面前堆满了高高低低的文卷竹简。


    她才看完一卷,放到一旁,一名侍候的老妪便上前将其规整收拢,又往她面前摊开一册古籍。


    沈砚舟淡漠地注视着老妪这一系列行云流水、却毫无生气的动作,削薄的唇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你倒是乖觉。”


    老妪垂着头,花白的发髻纹丝不乱,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主人这句满含讥讽的嘲弄,不言不语立在一旁。


    布满褶皱的脸上既没有流露出惶恐不安,也没有显现出被夸赞后的兴奋,眼神空洞无物,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傀儡。


    恐怕眼下主人让她当场自尽,她也会按着吩咐照做。


    沈砚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懒得再多分过去一个眼神。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刚刚被摊开的那册古籍封面上,三个古朴的篆字刺入眼帘——《长生典》。


    她伸出手指,带着一丝不耐点了点封面,道:“这一卷《长生典》,我十年前便已阅过。”


    老妪不言,却也不动,态度已经十分明显。


    沈砚舟站起身,振开衣袖,《长生典》的书页呼啦啦快速翻过,没过多久便到了底,她纤长的手指重重地压在泛黄的尾页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玉虚剑派的三千卷藏书我早已翻了个遍,根本没有你们说的东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那女人就是在骗父亲,也就蠢人才会信以为真,让我在这里虚度光阴!”


    听到她后面那句堪称大逆不道、直指家主的侮辱性字眼,那如同木偶般的老妪终于有了反应,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罕见地掠过一丝畏惧:“少主慎言!”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砚舟积压已久的怨愤,她豁然起身,对着空旷冰冷的厅堂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冷笑:“我已经分不清这十三年究竟是在做什么,他能想明白吗?”


    老妪试图用那套重复了无数遍的陈词安抚:“家主只有您一个孩子,将来沈氏一族的大统,定是由您继承,也唯有这份信任,才会将重任托付于您,还望您莫要辜负家主的期望。”


    沈砚舟步履沉重地走到一侧的镂空雕花木窗前,窗外是无尽的夜色和孤寂的山影。


    她随手捻起窗边多宝格上摆着的一颗足有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放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冰冷的珠光映出她毫无血色的侧脸。


    “期望?”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足有千金的重量,“难道不是为了向那个女人表忠心?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场空!”


    她指节稍一用力,便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化为齑粉,细白的粉尘顺着指缝簌簌而落,飘荡出一抹晶亮的沙雨。


    沈砚舟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捏碎的只是一粒尘埃。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服侍了自己十三年的仆人,目光冷凝,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许她真正想掐碎的,不是这颗夜明珠,而是面前这个老妪的脑袋。


    老妪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这话万不?在家主面前诉说。”


    沈砚舟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不用你来管教我。”


    晚风习习,偌大的殿宇中一时只闻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纱幔卷动,如同飘荡的鬼魅幻影。


    良久,沈砚舟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季明煜上山了,他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老妪立刻垂首, 恢复了那副刻板恭敬的姿态,声音毫无波澜地回答:“家主知晓,让你不必接触, 七日后此子必亡。”


    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仿佛已经去到未来亲眼见证。


    沈砚舟面朝空旷的廊庑, 风涌进来, 吹得她身上的雪色鲛纱翻卷不定, 她对着皎洁的月色, 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瞧他不像将死之人。”


    老妪道:“吊命蛊作用时便是如此,行止如常,与活人无异。家主已亲自验查过多次,中蛊者无一例外,皆十四日后暴毙身亡,绝无侥幸。”


    “呵~”沈砚舟闻言,蓦地发出一声轻笑,竟不知是在笑谁,然而也只有一声笑,一如过去十三年中的每一次爆发, 和每一次妥协。


    就在这时, 庭院中央的灵池水波涌动, 那条通体璀璨的金龙鲤像是感受到什么,从波光粼粼的水面中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头颅盛满月华, 嘴唇一张一吸, 庭院内便落下一场纷乱的雨,仿佛天地垂泪。


    “畜牲。”沈砚舟望着那搅动水波的金影,低声斥道。


    金龙鲤扭动了一下身躯, 往水岸边移动了几分,靠得离沈砚舟更近了些,圆圆的眼瞳隔着水面,巴巴望着岸上那抹清冷的身影。


    她一直未曾给它起过名字。


    从它被强行捕获、带来这冰冷洞府的第一日起,就闹得整个洞府鸡犬不宁,她便一直这样唤它。


    无有一日安宁,便也始终不得名姓。


    可一条懵懂不知事的鱼,又要什么姓名?它总归是知道岸上的人在唤它。


    对它发火的时候,似乎总能将心中别处积压的、无处宣泄的烦闷与郁结,一股脑儿地倾泻出去,让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块垒,获得片刻的消弭。


    沈砚舟抬步迈出门槛,倏然间,眸光掠过洞府外的丛林,瞳孔一瞬间凝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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