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来这么久,从没见它如此活泼过,可能是因为她喂了不少带灵气的东西,让年糕抓虫子的动作比之前敏捷了不少,伸爪百发百中。


    整日懒洋洋跟她赖在小院里,林瑾瑜生怕它长膘,生出富贵病来。


    眼下有东西能为难住它,林瑾瑜不禁心生疑惑,跟着年糕的动作,看向被他追得狼狈逃窜的东西。


    不过眼前一花,那东西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她和年糕的脸上齐齐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最后都看向唯一能搞出奇怪动静来的季明煜。


    季明煜神态自若,唇畔挂着春风和煦的微笑,问道:“师姐做的什么?好香。”


    林瑾瑜注意力被拉回来:“离开山门时做的一些甜点,师弟尝尝?”


    院中有一方清凉石桌,左右放置两个石凳,林瑾瑜将手中的金鱼托盘端至桌面,盘中糕点便映入眼帘,婴儿拳头大小,外皮酥脆金黄,看起来就十分可口,其中一个表面裹了糖霜一样的灵草粉,被林瑾瑜单拎出来,呈在小碟中,摆到年糕面前。


    大抵是有了对比,又是灵草这种东西,显得人不如猫,季明煜一直用余光扫着年糕的动向。


    年糕看到熟悉的吃食,显得十分愉快,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眼眸眯起,粉色的舌头不停探出,一卷一卷舔着糕点表皮,每舔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就被林瑾瑜抓出一撮粉末覆盖上去,粉末由白糖和灵草粉混合而成,不知不觉,年糕竟将磨碎的一棵草叶全部吃进肚子里。


    季明煜欣赏完,竟然在一旁凉飕飕道:“师姐还真是煞费苦心。”


    林瑾瑜用筷子戳着面前不带灵草粉的糕点,笑嘻嘻道:“年糕的舌头灵得很,我琢磨出这个法子,也是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只可惜它一次不能吃太多。”


    这个量也是跟着玉虚剑派用灵草喂马的比例学来的,骏马膘肥体壮,平日里生病极少,每次用药的分量,跟苏医师在猫身上估算了下,然后一点一点试出来。


    由于玉虚剑派人数稀少,苏大夫不仅给人治病,还包揽马匹和各类灵宠,业务广泛。


    林瑾瑜眉飞色舞同季明煜讲了一通,大抵是觉得在带新来的小师弟了解门派情况,便比平时话多了些。


    林瑾瑜讲得口干舌燥,讲到两人吃完,季明煜还在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一副附耳聆听的乖顺模样,林瑾瑜却是渐渐止住了话头,凝视着季明煜。


    暮色四合,月上柳梢,季明煜……怎么还不走啊?


    林瑾瑜素来不好下人面子,扭捏了一阵儿,眼见天色不早,再拖下去就要到蛊虫发作、两人一同躺倒的时刻,不得不开口赶客道:“师弟,一路风尘仆仆,你我都累了,我准备沐浴一番歇下了,你也早些也回去吧。”


    季明煜俊秀的眉角轻轻挑起:“师姐是在赶我走?”


    林瑾瑜吞吐道:“……倒也不是。”


    “那我留下。”


    “……我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没关系,我可以睡地上。”


    “……”


    明明她话语里的含义已经足够明显,但季明煜仿佛在此时失去所有玲珑心窍,林瑾瑜不得不直接一点:“师弟,我们这个年纪,不太合适共处一室吧……”


    季明煜不以为意道:“在山下时,师姐不是还为我守夜?”


    林瑾瑜道:“那不一样,当时你意识不清,诡物如果出现,你没有还击能力,眼下是在玉虚峰,没有什么邪祟能突破师尊的结界。”


    “那可说不准,毕竟上次十七都追着我入山了。”


    “……”


    十七,是说那个蓝袍人吗?林瑾瑜朦朦胧胧地想,注意力被拉远,季明煜却不肯放过。


    “师姐在担心什么?莫非是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那也不是……”以季明煜这姿容,林瑾瑜还没厚脸皮到这份上。


    季明煜道:“那是担心被同门看到,传些难听的流言蜚语?”


    林瑾瑜摇头:“他们没有那么无聊。”


    季明煜:“那师姐在担心什么?厌恶我,不想看见我?”


    越说越偏了。


    “还是,”季明煜眸中寒芒一闪,“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心思被人猜中,林瑾瑜登时一阵心虚,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眼神躲闪畏惧。


    季明煜冷笑一声,虽说这个理由在林瑾瑜心中显然和前面那句扯不上关系,但对他而言别无二致,看向林瑾瑜的目光不再那么温和,像是锋锐的剑出鞘,面朝敌人蓄势待发。


    眼见两人的关系跌破冰底,林瑾瑜脑筋急转,最后也没想出个好理由,只得讪讪道:“师弟,你不怕年糕吗?”


    话音一落,才发现一旁的年糕消失不见了,方才还黏糊糊地贴着她蹭,这会儿不知跑哪儿去了。


    季明煜道:“我没说过我怕猫。”


    孩子死犟怎么办?林瑾瑜无语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沉默了许久,才缓慢地道:“你身上的吊命蛊还要发作三次吧,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待在我这里,不过我与你一同发作,就算真有什么发生,我也护不住你。”


    听到她话语里的缓和之意,季明煜才慢慢松弛下紧绷的神情,面上抹开一抹笑:“师姐身边就是最安全的。”


    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瑾瑜也不知道季明煜对她哪儿来的盲目信心,胡乱地点点头,答应将人留下,进屋里去取今晚用的铺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大的一间木屋窄房, 地上铺了一层松软的猪头被褥,粉色的猪头圆滚滚、胖嘟嘟、蒲扇耳、黑鼻孔,有点像话本里的天蓬元帅。


    倒不是林瑾瑜故意拿这样一床来膈应季明煜, 只是她下山采买的布料都带了明显的动物图案, 这一床买回来才觉得有点怪, 不好意思睡身下, 一直放顶层闲置, 跟新的差不多, 拿来招待客人最合适不过。


    季明煜没对这硕大的猪头发表什么感言,在外面用井水简单冲洗过后,一进屋躺上去就睡着了。


    他绸缎一样的头发还没擦干,枕在布枕上留下湿漉漉的深痕。


    林瑾瑜给年糕备上足够多的食物,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她有些担心他睡醒后会头疼,取了一块干净的巾布,轻声唤道:“师弟,师弟?”


    季明煜一无所觉,鸦羽低垂, 在白皙的脸庞上打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显得他的眼窝更深邃了。


    他的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下巴尖尖,骨头尚未彻底长开,脸侧还有一些婴儿肥, 让他睡着的时候温顺又无害。


    林瑾瑜蹲下身, 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这张脸让她生过不少气,主人以前大抵是看出她潜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畏惧,总是变本加厉地恐吓她, 反复欣赏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绵软的手感自指尖传来,季明煜的脸好像是云做成的面团,林瑾瑜稍稍用力,就能让第一个指节陷进去一半,离开时皮肤回弹,留下一道绯色的红痕。


    也不知道是吊命蛊发作了还是睡眠质量太好,这样都不醒。


    林瑾瑜这个时候手痒得不行,好不容易获得一个能为所欲为的机会,往桌案上的染料墨笔看去,想抓过来在他脸上画点东西。


    不过转念一想,季明煜的蛊发作时间比自己早,那他醒来的时间也比自己早,届时看到她作怪,还不知要怎样报复回来,她可不想顶着一脸的王八见人。


    于是只得作罢,狠戳了几下他的俊脸了事。


    然而正当起身之际,头颈一沉,身体的感官寸寸抽离,腿没迈出去,一头栽倒在季明煜身上!


    吊命蛊……发作起来是这样剧烈又突然吗?


    来势汹汹,身体瞬间不属于自己,意识浸在汪洋里浮浮沉沉,像是随时都会下沉,被无边的浪潮吞噬,拼命想抓住什么,却没办法调动任何一部分肢体,只能任由水浪簇拥着她,任其妄为。


    身体失去控制的感觉比失重还要糟糕数倍,灵魂被关在躯壳中呐喊挣扎,强烈期盼有谁能够带着自己落到实处,可面前只有一望无际的汪洋,与蔚蓝的天空接壤。


    蓦地,鼻尖传来一阵恬淡的花香。


    林瑾瑜抬头,看到不远处,凭空出现了一块陆地,一株繁茂的梨花树生长其上,苍青色的枝干遒劲有力,雪白的花瓣如同落雪簌簌而下,裹挟着一阵香风,洒满林瑾瑜的肩头。


    她不知为何突然能动了,手臂前伸,抓住那块漂浮在海洋之上的陆地,整个身体攀爬上去。


    她的半条腿仍浸在冰冰凉凉的海水里,手臂紧紧抱住树干,脑袋靠上去,像是触到定海神针。


    林瑾瑜口中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从未有如此安心过。


    有了先前那遭对比,眼下用一切来换取环抱住的梨花树,她都不肯。


    清凉的风拂过她的发梢,残花跟着打旋儿亲吻她的眉眼,林瑾瑜被这股沁人心脾的香风包围着,像是抵达了海的彼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