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
林瑾瑜在心里思考着这个字眼，季明煜的娘亲还在世吗？
她偷偷看向季明煜，只见他低垂着浓密的睫羽，目视前方，像是在专心致志走路。
牵着她的手没用什么力气，似乎她略一挣动就能甩开，但林瑾瑜看着他这样乖巧，不由在心中升起一丝怜悯，竟也没动。
两人一路无话，抵达江楷的阁楼，屋内无人打扫，仍是龚广源一行人被打秋风后的狼藉。
好在小木箱足够破旧，又不起眼，林瑾瑜从中找出银杏链递还给季明煜。
季明煜看着那串金色躺在林瑾瑜掌心，眼中飞快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他的指尖轻轻将其勾走，光芒一闪，一件黑色的圆领袍出现在他手中。
“还没问师姐，干嘛给我换上这身衣服，你喜欢我这样？”
“当然是为了躲避追捕，整个锦绣城都知道杀人的是男生。”
“哦，我还当师姐有什么特殊癖好。”
季明煜说完，毫不避讳地单手解开身上束带，林瑾瑜刚想还嘴，就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睛转过身。
季明煜嗤笑一声：“反正师姐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林瑾瑜只当没听见，静静坐了一会儿，听不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便问道：“好了吗？”
身后无人应答。
林瑾瑜清了清嗓子，声音稍微大了点，又问：“师弟，你换好了吗？我回头了。”
她想也看不到什么，季明煜一定是憋着坏水，故意不理她，于是转过头，看到便见季明煜一身黑色圆领袍，长身玉立，纹着宝相花的绸缎紧贴着身体，衬得腰肢劲瘦有力，肩背挺拔。
他头发散在耳边，如云如瀑，恍然回到初次见面，冲林瑾瑜盈盈一笑：“好看吗？”
林瑾瑜一时之间呼吸被攫，只觉得给他挑这身衣服的人眼光真好，无论是玉虚剑派的月色弟子服，还是尘香曳影的百花裙，都不及他身上这件俊俏，这才是最适合季明煜的装扮，只是最初相遇时恐惧占满心里，没留出多少余地欣赏。
林瑾瑜点点头：“你怎么不应我，我还当你又出了什么事！”
季明煜道：“想给师姐一个惊喜。”
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还有一天时间，就要晕倒，这次可没有人能帮忙，得抓紧时间回去！”
一想到和季明煜并排躺的画面，林瑾瑜就觉得分外滑稽，不知上山后该如何向同门交代，只能先摇摇头，让自己不去想。
*
小雀斑游荡在破败肮脏的街巷中，左右四顾，寻不见季明煜的踪迹，哭丧着脸骂道：“狗养的两个骗子，小爷的卖命钱都骗！将来烂屁股头顶生疮！”
身后有人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差点让他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捂着嘴，眼冒泪花怒目回看。
只见那个熟悉的少女站在月光下，手攥成拳在他面前晃了晃：“二两银子，没骗你。”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高挑的少年，微笑看着他，只是目光分外不和善。
但小雀斑眼中只看到那二两银子，登时舌头也不痛了，忙伸手夺过，拿到银子后张嘴咬了一口，看到上面留下一层浅浅的牙印，脸上瞬间绽放出花一样的笑：“谢谢您，您可真是个大善人！”
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捧着银子，生怕这两人因为先前自己乱骂那句话找他算账，急急忙忙往贫民街深处跑去，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下次有生意还找我啊！随时舍命恭候！”
林瑾瑜有些感慨地望着他的背影：“没想到师弟你还真有二两银子，有没有多余的可以借我？”
季明煜瞥她一眼：“你要银子做什么？”
“买鱼！”
鱼？林瑾瑜之前留给卖花郎转交的口信里也有这样一条。
季明煜若有所思：“不是说我欠你吗？记我账上。”
两人出了城，在外招来追风逐月，林瑾瑜拍拍追风的脑袋，附在它耳边嘀咕几句，它便嘶鸣一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我让追风去接岑师兄了，我们时间紧迫，就不等他了，来！”
林瑾瑜骑上马背，朝季明煜伸出手。
少女柔软的手掌上犹带了几道红色的血痕，伤口不深，已经结了痂，应是用大力在地面上摩擦，被石子划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季明煜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缓缓拉住。
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呢？
两人打马一路回到玉虚山脚，恰逢天色尚早，还能赶上早市。
林瑾瑜兴冲冲挤进入堆里, 同卖鱼人砍价, 虽然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但仍自觉地替人能省就省, 磨破三寸不烂之舌, 终于让卖家挑出两条肥美鲜活的鲤鱼来, 在这期间，季明煜就一直站在边上看，身边围起似打量似好奇的目光，但他只盯紧林瑾瑜，在他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看讨价还价这么久的同时，已经站到林瑾瑜大获全胜，乐滋滋捧着坛子回到季明煜跟前：“走吧。”
这一次，季明煜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从坛中捉一条鲤鱼出来打量，齐整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宛如宝玉, 身体强有力地在季明煜手中拍打, 然而被他牢牢制住, 只能徒劳张着嘴呼吸。
季明煜探出一丝灵力进入鱼的身体，没有激起半点反应，这的的确确是普通的鱼。
林瑾瑜看他跟一条鱼大眼瞪小眼半天, 还当他是没见过, 生怕他给玩死了，忙劝止道：“鱼不能离水。”
季明煜没看出个所以然，问：“师姐, 你买鱼是要做什么？”
“喂猫。”
猫？
季明煜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梁渠、陆吾之类的上古神兽，远处的玉虚峰被笼在缥缈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宛若神仙圣地，季明煜斜乜一眼：“倒是没听说过，师姐还养了猫。”
他话语里的含义未尽，林瑾瑜只当他是生出了好奇，毕竟连条河里最普通的大鲤鱼都能看上半天，热情洋溢问道：“想看吗？年糕不怕生，我们从东侧山路走，正好经过二师姐的洞府，你应该还没见过她吧？”
林瑾瑜一边同他介绍，夸赞师姐的品貌，一边沿着山道向上走，途径一处瀑布，两侧峭崖壁立，水流如白练滔滔而下，溅起一层溶溶水雾，汇入前方的寒潭。潭中嵌了几块青石供人落脚，行走其上，雪涛铺面，顿识天地造物玄妙。
林瑾瑜身上的鹅黄襦裙被溅上星星点点的水滴，宛如开了一朵朵深色的小花，瀑水砭骨的冷，但因她提升了一个境界，体内灵息运转更精妙，落到身上，竟只觉沁人心脾。
心绪更为开阔，笑容便如清风朗月，让观者心神为之动容。
然而就在此刻，从水雾里钻出一个黄澄澄的大脑袋，抬起一双铜铃似的眼追着林瑾瑜瞧。
林瑾瑜一无所觉，季明煜跟在她身后却是骇了一跳，抬手射出一道白光，金龙鲤机敏得紧，一缩头躲回深潭，无色翼扎入潭面，去势被拦截，落到皮糙肉厚的金龙鲤身上不痛不痒，被它一摇尾巴，弹了出去。
季明煜勾手，薄如蝉翼的冰刃飞回他指尖，顷刻消失不见。
“有妖物！师姐当心！”
季明煜一声呵斥，黑睫下垂，幽深的双眸紧盯着潭面，林瑾瑜尚且没明白，好好一座玉虚峰，怎么可能混入妖物，脚下青石突然下陷，她身体一斜，短促地惊叫一声，抬腿往附近的石头上迈去，然而附近的石头在她脚尖点到的瞬间同样沉入水面，林瑾瑜连跳几次，都没能着力，眼见半条小腿淌进潭水，身体就要落到水里。
季明煜脚尖发力，原地纵起，身形犹如一只黑色巨鸟，转瞬扑到林瑾瑜跟前，手臂揽上她的腰背，将她带离水面。
林瑾瑜四下落不到实处，慌乱之中，不得已攀附上季明煜的脖颈，手中的瓷坛无暇顾及，脱手飞出。
这时，潭底浮上来一团昏暗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猛地跃出水面，带起一人多高的晶莹水花，阳光映照在庞大的身躯上，刺眼到无法直视，待两人凝目去看，半空中的瓷坛已经被它吸入口中，噗通一声巨响，金龙鲤沉入水面，消失不见。
强盗啊！
为了抢她手里的鲤鱼，竟然将供人过潭的青石都吃了去！
林瑾瑜目瞪口呆，挣扎着从季明煜身上下来，爬到潭水边看，哪里看得到金龙鲤的影子？
怎么能这样？
平时被它喷成落汤鸡就算了，她看在师姐的面上不想跟金龙鲤计较，可那是她好不容易给年糕带的鱼，为此不惜厚着脸皮向季明煜借银子，算算日子，她家年糕已经一周没吃上新鲜的了！
这会儿再下山，恐怕渔夫已经收摊了！
林瑾瑜悔之晚矣！
少了那个捣蛋鬼，清透的潭水平静如镜面，倒映着林瑾瑜失魂落魄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向沈砚舟告状，可沈砚舟如果能管得住金龙鲤，也就不会向她借年糕了，告诉她，也是徒添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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